
乾封年间,武惟良与弟淄州刺史武怀运,以岳牧例集于泰山之下。时韩国夫人女贺兰氏在宫中,颇承恩宠。则天意欲除之,讽高宗幸其母宅,因武惟良等献食,武则天密令人以毒药贮贺兰氏食中,贺兰氏食之,暴卒,归罪于武惟良、武怀运,乃诛之。
——《旧唐书》
【楔子】
——小郎君,你又在描画了。
真是抱歉,我这陋居,阴暗而潮湿,连带你的颜料也变得模糊不清。不过,我看得出来你画的是什么。真是一幅美丽的仕女图,这肌肤,这眉眼,还有这鬓边簪的一朵牡丹。尉迟,你果然继承了你师父的诸多手艺,而且可说,青出于蓝,更胜一筹。
我知道,在看这幅画的时候,我的表情很是古怪。你没有看错,我想起了那桩旧事。的确,曾有一名娘子,她比你细心画下的画作更美、更动人,兼具有莺的声音,玉的肌肤,还有……懂得利用的野心。
她妩媚又犀利的眼神让男子和女子都对她念念不忘。包括我,包括至尊圣上。
当我终于无需惊鸿一瞥,而是能长久地注视、听说她的故事时,她就落入严冬的湖中而溺亡,变成了一具苍白的、肿胀的尸首。
展开剩余96%她是一个引子,将那段时日如同散珠般错综复杂的谜案,连成大网。网中人,网中事,错综复杂,难以逃脱。
坐下吧,在你的颜料干透之前,我们来说说,这一连串的故事。
大唐的至尊高宗与武后同样,喜欢修改年号——麟德三年,亦是乾封元年。
这一年,距离御史台查办大将军谋杀案 已过去了六载,距离太子李忠死去 也过去了约莫两年的光阴。事也好,人也好,都逐渐被遗忘了。长安城中,总有新事让人关心……
去岁十月 ,圣上从长安出发,终于在泰山施行了心心念念许久的封禅大典。
当日,凤阁上的贵人皇后穿着一身宽袍大袖的新装,乌黑的盘发上别着金和银镶嵌的玉簪,手捧铜盘,金碧辉煌,在山顶与圣上并肩而立。仪容之美,气势之盛,让人想起天上皓皓明月,与太阳同辉。
白茫茫的大雪之中,文武百官就地跪下,沉声称颂“二圣”的功绩。
然而,他们心中却无一不在揣度——
两年前,那场“废后”之事,风波混乱至今未歇。现如今,这帝与后,夫与妻间的争斗与矛盾,是越发激烈了。
封禅很快结束,仪仗返回长安。这一年的冬与春交际的风出奇得大,如同马群被惊乱,发出不定的嘶吼。从城门到坊间,各处的尘沙飞起,行路有些艰难。从各处州县前来的官员随从有了足够的借口,他们说,道路难行,干脆在长安停留。
这一停留就是七日、半月,乃至两月、三月,更有甚者甚至停留了大半年。
在城中空置许久的宅院,他们昼伏夜出。关闭坊门的鼓声一响,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觐见大员、会访亲朋。在宴席的高座上,他们高声祝酒,喝到沉醉。这时夜色已深,便接着酒劲,大肆拍手。侍从们这才揭开车辇,露出里面装得满满的——驻地特产、昂贵礼物。
席间总要议论些事,先是长安,说有个叫“来俊臣”的人入了御史台,此人市井出身,不知来历,背后也不知倚靠了何方之人。又说此人甫一入台,就挤走之前诸多台官、御史,在台中自立了一派门户,谁都不敢动他——
就连台中德高望重的梁老主簿也不例外。
因了此,连带过去连破奇案的“暗行御史”张元昙都偃旗息鼓,诸事不管——也不能管,只能带着一干手下管仓室、理文书,成日成日地混日子。
说完长安,又说外间。
三年前,吐谷浑国灭,末代青海王乞伏诺曷钵随弘化公主举家躲入大唐凉州。这为王的一家是归顺大唐、被大唐庇护,但听闻有不少吐谷浑刺客、豪侠,转投匈奴、吐蕃方,潜入大唐,意图刺杀要人、造成破坏。
这消息一度整得民间人心惶惶,但好长时间过去,并未有大事发生,百姓也放下心来。可不知为何,泰山封禅后又有风声,说这些吐谷浑人,或者说匈奴、吐蕃的人,意图在近日做下一件大案,甚至与至尊、皇后有关……
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,宴席间的议论就是如此。
各处的官员们汇集情报、交换信息,越发显得此事言之凿凿,即将发生……
大事说完了,酒席间的话又落到人身上。
不止一人打探,郭老道人那群徒子徒孙如何了?
这郭老道人大名郭行真,是显庆、麟德年间的当红道人。长安城中人都听过他的传奇——在严寒隆冬进献青翠蜜瓜,又在炎热酷暑凭空现出冰凉泉水,圣上、皇后被他方术惊奇,几乎每月都邀其入宫,谈论道术。
他作法时写下的石碑,也被皇家篆刻,专置于泰山之上。
能够主持大祭,眼看这郭老道就要一步登天,被封为国师。谁知在“废后”时,一群僧人弹劾他“杂糅佛经,偷安道法”,让至尊严惩。至尊也不含糊,二话不说,判了流放,还是流往极远的爱州 。这事有几分蹊跷,有人猜测,昔年宰相上官仪进谏“废后”,理由之一便是天后暗行“压胜”“猫蛊”,是为不祥。郭老道人通晓此类,难免被当做靶子,触了霉头。
流放路远,郭老道人一去再无消息,剩余百余名徒弟、徒孙全部由他首徒刘兰茂管辖。之前鼎盛时,这首徒在长安大兴土木,买下旧日宰相李义府家宅,改建成长兰观。道观落成,他借机举行盛大盂兰盆会、冬日会,就连上元节、八月节都不放过,一有理由就大办宴席。每每设宴,不仅邀请城中的官员、商贾,也邀请画师文士、贩夫走卒,甚至歌姬舞伎、比丘比丘尼等也统统邀请。当着宾客的面,刘兰茂举办盛大道仪,说是为圣上、天后祈福。
麟德三年,重阳日。刘兰茂故技重施,再度举办大宴,看架势甚至比六年前于阗皇族、画师尉迟乙僧做下的那场还要宏大,耗费更多。任谁都看得出,这刘兰茂的目的是借助泰山封禅余热,表白自己忠心,趁机结交大官,试图回到当年师父郭行真之地位——
能否有成?长安宴席中的诸人各执其词,有相信的、有不相信的,不一而足。
为这事,争吵起来,唾沫横飞。又在美丽歌姬劝酒下重归于好,放声大笑,觥筹交错,流连于长安城宴席的官员们频频举杯,无人发现,有一人不在了。
宫中北门学士,曾被圣上、天后视为“祥瑞”而深深信任的柳怀璧,自泰山封禅前,就再也没在长安出现。
【第一节】
【一】
1
乾封元年,重阳之日。
深秋的长安城仍旧是熙熙攘攘。城内延福坊,一名做女冠打扮的侍女,捧精致的银香炉,沿大宅长廊快步走过。长廊尽头是一扇微闭的雕花门,缝隙里可以看见,一个面容如女子的郎君,与个人在壮年却须发皆白的道人相对而坐。
中间隔着一张几榻,空无一物。
侍女走过,香炉烟顺门缝入屋,俊俏之人鼻翼轻动,轻咳一声。
道人飞快站起:“外面种了诸多花草,香味浓重。来御史,不如关上窗子……”
不等回话他已在屋内窗边,合上户叶,暗中窥探对面人。
此人一身浅绿带暗纹外袍,宽大,似隐士袖衣却不掩华丽之色。如今姿态优雅,斜靠坐榻,完全看不出曾经的市井模样——
“看够了吗?刘道长。”一声轻喝传来,榻上人眼神犀利如豹。
刘兰茂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,手扶窗框,只是不动。
“窗已关了,还有什么没有打理?”
枯瘦的手顺窗上花纹移动,刘兰茂低了头默不作声。兴师问罪,有什么话可答?
“还不能给我答话吗?——若您身体不适,听不清也记不住,我可转告凤阁贵人,让她派人替您诊治。”
刘兰茂无法,吐出口气:“麟德年,这已过去两年,突然问起我两年前的旧事——”
“答话。”
“既问我有没有随师父参与之前上官仪‘废后’诸事,我的回答,当然是答‘没有’——来官只需把我这‘没有’二字传回,其他不牢你费心!”
他说得激烈,连带专门留出,自眼边垂下的两道长眉都微微颤抖,然而这话只换得来俊臣一笑,笑中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轻蔑。刘兰茂心头一震,又补上几句,说下次见面时会亲自与圣上、皇后说明详情,但来俊臣只是冷笑,不多一言。
事至此,刘兰茂的气势已被卸去大半,他只勉励支撑:“贫道听说,贵人又把明官从黄安招来了……来官姑且放心,我自有自己的办法……”
“好,”来俊臣也自坐榻上站起来,最后一声冷笑,“好。”
他也不停留,背着手起身就往门外走。反倒是刘兰茂顿住,脸上逐渐现出恐惧的青灰,犹豫片刻,他蹒跚几步,带着几丝谄媚:“来官留步。”
接着便滔滔不绝地说起来,说今夜重阳会不同以往,邀请了上至皇亲国戚,下至流人乞儿等近千人,毕竟是祈福之会,所邀之人越多,功德越大,是为至尊、天后……
来俊臣耳听套话,心中不解却一层多过一层。刘兰茂似他师父,擅长讨好,就连与他道家不对付的佛寺,他都会花下巨资、发愿刻碑,怎么这八面玲珑的人,却看不清眼下局势?天后差自己来询问,不是要答案,而是警示——警示他莫要把道法祈福弄得太过盛大,免得又有好事人往“巫蛊”上靠,又多生枝节。
但这道人偏就被挣得多一分圣宠的欲望迷了心智,背道而驰,自投罗网。
这些关节,来俊臣当然不会点破,也不好扭身就走,于是只能站在门边向外看。外间是个小庭园,打理得不错,奇花异草欣欣向荣,近廊地方有几朵紫红色的花正开着,看上去有些像郁金,但细看又不是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啊?好像是种西域花卉……我也不知,是师古种下的。”
提到叶师古,来俊臣心中一动,再不停留,留下絮絮叨叨的刘兰茂,迈步就走。
叶师古,是刘兰茂首徒,最器重的大弟子——若郭行真未遭流放,那便是他的头号徒孙。刘兰茂已显颓势,叶师古正是壮年,刘道长一面推崇于他,意图令他入宫与新起道人明崇俨相争,另一面也提防于他,令叶师古守护长兰观,好日夜监视。
两人之间的拉扯,十分微妙,也正是来俊臣想要的。
沿着石子砌成的小路,一路走向旁边名为“长兰观”的道观。这里是举行斋会的所在,已有宾客前来。车马挤在通过道观大殿的正路之上,或是欢笑,或是谈天,声音熙熙攘攘,如同赶集。门前广场,早有两个八层高木架摆出,架上放满铜盆铜钵,金光灿灿。
这便是长兰观引以为傲的供山了。
“供山”本是盂兰盆日风俗。每到中元,长安城中的人会将铜钱、衣物乃至丝绸、金银放入盆中,供给寺庙,权做布施,也为逝去之人求冥福。近些年来时局平稳,长安城中富贵之人一年多过一年,供山反而变成了各家暗中较劲的场所,不止盂兰盆日,只要有大会、大宴,便有人支起供山,今年你在盆中放柱珊瑚树,明年我就在盆中放一斛珍珠,一个铜盆放不下,就拿几个摆在层层的木架子上,木架又摆到街外,让路人看见,炫耀家财。
刘兰茂便把此事“抢”来,堂而皇之地摆在道观外。下有年轻道人、道姑,与路人不住说道,这供养是佛道两家共有,功德千载难逢,只需随喜一分,就能享用生生世世。其中一人见来俊臣看了许久,上前道:“郎君可要随喜?”
“……也罢,就供奉些吧。”
“好,郎君想要求些什么,可给你记下。”
道人话刚说完,来俊臣已探出手,甩出一大把铜钱。铜钱落盆,发出声响,另有不少落于盆外,守盆道士眉开眼笑,也不顾脸面,即刻去摸取,摸到了,跪在地上,对着他笑眯眯地磕个头。来俊臣也不理会,迈开脚步,离了开去,心中想起昔日旧事——
不过一年半前,长兰观未成时,他还被这些道人为难,说他丢了恶钱入内,务必赔偿。
如今,已是天翻地覆,他再也不须受其冷眼。
踏入观中,他在心中喃喃,设若,真的有什么神佛妖鬼存在,那便请他们看在刚才那么多钱的份上,保佑他完成贵人托付事,保佑他再不回到旧日情景。
……也保佑,张元昙再不会跳出来捣乱。
2
——供奉完,就进了长兰观。沿着长廊走,可以赏庭院。
庭院正中,本该是建亭子或是楼阁的地方,放有一块“奇石”。不算高,大约两人多,不到三人高,石块下半嶙峋突出,宛如峭壁,上半顶端平坦如台,光滑可鉴。据说,这是郭行真在终南山寻得的一块奇物,割爱送给了大徒孙。
叶师古也珍爱非常。每到吉时吉日,他都会登上台顶,不是观星,就是打坐,就算在别的里坊,仰头都能隐约看见。想来也是因此,今日特选在这上面作法祈福。
眼看快要走头,突地,旁边一间大客室里走出两个高大身影,半低着头,脚步急匆匆,也不看路,就直直地向来俊臣撞来。来俊臣冷哼声,不退,也不动。那两人满脸喜色,也没发觉,其中一人已碰到来俊臣肩膀,后者也准备“哎呀”惨呼一声,但就在即将撞上一刻,另一位高大人发现不对,拉住同伴,才阻止一场吵闹。
靠得近了,来俊臣看清他们——
肤色黝黑,腰缠彩带,应该是近日遭人忌惮的吐谷浑人。两人此时都是躬身行礼,嘀咕着听不懂的语言,应该是在谢罪,但两人也都是双掌合拢,举在胸前,小心翼翼地捧着东西——是五、六根的细长条,比发丝略宽些,都是橘红颜色。
是女子饰在脸上的花钿?或是其他什么饰物?来俊臣想,正待细看,那两人道完歉,也不多说,直起身子,快步掠过他,向前厅走去。走得极快,不过那么一晃神,就失了踪影。
一个声音传来:“可是来官来了?”
响动自刚才内室而出,来俊臣的声音略有些热度:“是我,这就过去。”
他走入房室。这间房室不大,光线略暗。中间放着一张可以躺下人的几案,符剑、葫芦、香烛一类摆得满满,四角立有两根食指高的铜制人像,中间是两个素净玉瓶,插有大朵艳色牡丹,下衬奇花异草,造型秀丽。不管是什么人,见到此等精致事物,都会惊呼一声连来俊臣也不例外。他伸手轻拂花瓣:“这花真好,色、香、形都是佳品,难得。”
几案后,一个颇为年轻的道士站了起来,他的道髻梳得一丝不苟,织有银色团纹的黑色道袍只随着动作微微轻动,可见布料厚重。他看着来俊臣,面上带笑,含糊地“嗯”了几声。
“你如何打算?”
“打算什么?”
“先赏花,还是先……问罪?”
“今夜斋会,由你叶师古道长主持,宾客随主,悉听尊便。”
“先坐下聊几句闲话吧——”
一根纤细的贡香被点燃,暗红色的火点片刻不停地吞吐出烟雾和香灰。叶师古盯着它,迟迟不愿开口说他的“闲话”。既如此,来俊臣便先发制人,道:“刚才的人是?”
“刚才?哦,那两个吐谷浑人。”
“现下情景,要小心他们的刺客、细作……”
“不会的,他们俩是胡商,往西域那一路贩香料的。否则,也不会知道我这里养有荼矩摩 ,提出要买,开的价还不低。”
他指向瓶内边缘的一朵紫花,与刘兰茂室外种的同类,只不过瓶中的显然开得更好,不仅花瓣颜色更近于好看的淡紫,花蕊也犹如利剑一般,更加笔直,更加红艳。叶师古也说道,说那胡商想找他采买这种长安罕见的香料,但他们大唐话说得不好,模样又凶,本是进来问路,却被其他宾客误以为要行凶,个个吓得不行。好在有个姓郑的娘子听得懂,问了一番,把他们带到这处。要不然,现在说不定都有人要报官,大闹一场了。
“姓郑的娘子……”来俊臣低声重复,“是那郑家三娘?”
“她把人带来就走了,只报了姓氏,我也没有细问。”
叶师古重又笑起来,也学他师父滔滔不绝。说这两个胡商的确有眼光。这荼矩摩花生长在高山寒冷之处,越冷开得越好,不要说长安,就连真正的产地也十分难得。为了让它能在温暖的地方开放,有时甚至要专门运来雪水、冰水来灌溉它。等紫花凋谢,取花蕊晒干,磨成粉,看着与姜黄很像,却没有臭味,若与肉豆蔻、檀香、当归等一起,做熏香驱邪,做香包养神,无论哪种都世间珍品,在东西市上可卖千金。
来俊臣耐心听完:“所以,你就把千金花蕊白送?”
“识货之人,有何不可?”
“如此下去,你师祖、师父的家业都要被你送尽。”
“……反正是他们的家业。”
说这话时来俊臣缓缓环视,正中开得正艳的瓶花、还在燃烧的贡香,以及远处挂着的花鸟葡萄香球,此处花香、贡香和熏香相得益彰,没有一个喧宾夺主,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与平静。深吸一口气,他微微向前倾了身子,终于把应说的话说出来。
“你擅长香道,又会养花,长安城中及得上你的,没有几个——”
“怎地突然说起这个?”叶师古警觉。
“比起这些,你更该懂些其他的东西——比如说,两年前圣上‘废后’的起因。”
“说的……什么?我一介小道,怎会……知道?”叶师古被唬得退了退。
“你知道的。”来俊臣步步紧逼,“你必定知道。”
他不需重复,朝堂众人都知晓,起因便是有人教唆皇后行“巫蛊”之术。彼时郭老道人和皇后交好,又懂得神奇法术,结果成了众矢之的,惨遭流放。如今刘兰茂大张旗鼓,仍做祈福,恐怕下场不会好。可退一步,如今长安城中新的道观、寺庙如雨后春笋,又有黄安的明崇俨名声鹊起,若不壮起声势,过不了多久,这长兰观恐怕都要易主,一派人马灰溜溜地离开长安去。叶师古被他一说,呆呆坐下,脸埋在手间,许久才吐出两个字。
“死局。”
“对,死局。但——是你师父的,不是你的。”
叶师古的肩膀猛地一震,缓缓抬头。他久久没有说话,但深如潭水的眼神却满是一句话,“你要我背叛?”
来俊臣扭头看花:“我只是惜才。”
“不。”叶师古脱口而出,“我不信。”
两人都沉默了。内室更加安静,外面传进喧闹声,男女的嬉笑,琵琶的弹奏,却不能在叶师古死灰般的眼神里激起半点波澜。许久,他站起身,绕过几案,经过来俊臣,到了门边高喊声“来人!”,立刻就有三五个仆役走进,低着头,也不多问,只是静静候着。刘兰茂略一沉吟,伸手一指,他们立刻会意,走到几案、木架前,各自挑出香炉、花瓶、木剑等东西,小心翼翼地捧了,退回主人身侧——整个过程,视站在正中的来俊臣为无物一般。
叶师古站在诸仆役间,拱了拱手。
“今夜祭仪,贫道身负重任,来官等我把事情做完。”
来俊臣声音冷下来:“某相信,道长会给我个答复的——明天之前。”
“我先去完成祈福的道仪——后续的事,后续再说。”叶师古如是说着,在仆役的簇拥间转身,迈步离去。来俊臣立在内室,桌上的的香早已燃尽,只留下厚厚的一层落灰。
那刚才还肆意燃烧的小小火点,在他的注视下,“噗”的一声骤然熄灭。
【二】
1
道观宽敞如豪宅,宾客四散,热闹如集市般。
唱歌跳舞的胡姬、立台讲变文的僧侣等已不足为奇,倒是有不少文人士子,五、六人聚成一圈,轮流写应酬诗,写好便由旁侧琵琶歌女现场弹唱,音声铮铮。
这些平诉以清净为贵的人此刻高声谈笑,甚是聒噪。一面固然是因了斋会供的美酒,另一面则是有不少高官、名人到场,士子们嘴上不说,但都施展浑身解数,试图引起他们注意。
泰山封禅后,谁也不知道政局如何发展,只能如此,广为下注。
来俊臣混迹其中,一路走着,看见其中不少生熟面孔,热闹太多,无人注意他,他也乐得清净,移步走到外间长廊。长廊之上,众多女子三五成群,各自以扇掩面,小声议论,长廊边缘种有花卉,刻意垒土撑高,供这些贵女们抬手摘取,别在发髻。
纵如此,仍有人不满,高声娇嗔。
“园里牡丹更好,好姐姐,我去采了,立刻回来!”
“那可不行——叶观主正在施法唤神鬼!娘子切不可为了区区几朵花,伤了性命!”
是一个赴会的女子和看守廊下的女冠争执。来俊臣抬眼,见远处奇石顶上,叶师古已在月下舞剑,时而像与看不见的对手在比斗,时而又像在数人陪伴下起舞,身形飘逸,又带几分神秘,很是好看——这看似高逸之人其后将如何回复,真是颇令人期待。
来俊臣如是想,复又觉得刚才说话的女子有几分眼熟,不由得移回目光。
那女子梳了繁复发髻,上坠银饰,墨绿的褙子、外袍,粉色披帛和十二破红白长裙一样不落,乍一看确实是贵族未嫁女的装扮,但穿在她身上,却是束手束脚,颇有几分小姑娘偷穿大人衣服的不合适。
果然是三娘,郑家三娘。
她是长安城中售卖银饰的郑老的女儿,大名郑茵,幼时跟着父亲走南闯北,通晓西域多国语言,性格也不羁,时常在大理寺、御史台帮做翻译,顺便结识各处高门贵女,过去为行动方便,她时常穿胡服男装,家中父兄虽不甚赞同,但也管束不了。但就在这一年,趁着泰山封禅,诸事混乱,郑老花费银钱,勉强捐了个偏远县令。虽说是挂名,但全家都由商人变成了“士”,连带行事、装束都要有所改变。
郑家的男儿是有了气魄,但也苦了郑茵,成为“官家女”的她不得不每次出门都要换上自己完全不习惯的打扮,成为众人背地里议论的小小笑柄。
来俊臣站在其后,冷不丁地回忆起她身着胡服,半是嗔怒大声喊他“不了事人”模样,不过是一年前 光景,现在想起来竟如同隔了些许人世一样,模糊不清——
跟那记得牢牢的屈辱的恶钱大相径庭。
想到此处,他心中涌起一股得意与沧桑夹杂的感慨来,脸上露出苦笑,转身想与她走向相反方向,却听见“轰隆”一声,震耳欲聋。
一瞬间,周围被白亮的七彩光晕映亮了。
2
原是放焰火了——
文士、宾客都涌了出来,和女子们一同挤在长廊,举手抬头,指天遥望。空中,有亮点拖着明亮的光尾,呼啸着升上天空,旋即爆开,如同红黄蓝紫的大花,骤然绽开,又熄灭、落下,尚有余温的暗淡光点带着火药灰烬,落入下方花园之中。
有男子喊道:“小心,别沾染了火药灰,这可是新衣!”
似乎是他的女伴答话:“不妨事不妨事,难得那么大的焰火,灰烬算什么!”
各色衣饰飘摇,欢快乐音和奢靡香气,令此处仿若是与人间长安不同的一处秘境。他人享受盛景,来俊臣却在心中揣度,这焰火规模盛大,几乎能赶上皇室贵族。刘兰茂为了讨好皇后,实在是下了大本钱。这样富贵之下,叶师古到底是否会倒戈,实在还是个未知数,或许,宴会之后,还得将他带回御史台的后府之中,让他与“那人”一样才是……
正想着,绚烂焰火放毕,夜空中仅余几缕灰烬。
旁侧突然安静,无一人说话,也无一人出声,就连呼吸声都小了许多。
众人目光汇聚之处,有个白衣郎正低头缓步,从内走出。没走一步,身侧的人就主动退后,让出一条大道,远远看去就如同神仙分海一般。
“——是贺兰家的郎君!”
随着不知是谁一声喊,白衣郎抬起头来。来俊臣眯起眼睛,注视着走出的那人。他时常被人称赞面容俊俏,但这个郎君的风华比他更甚,灼灼如流风回雪般。
他只穿着一身长袍,但是最净素的雪白颜色,袍上以浅色丝线织出菱格,又在菱格内绣出各色团花图案,远处看来,如雪如雾,烛火照影其上,令这些异彩奇纹飘摇不定,每走一步,映在看客眼中的都是不同的模样,与容貌交相辉映,自然是令众人看得呆了。
“缭绫!”人群中传出个压低的尖利声音,“苍天,竟能在这里看到!”
声音来自之前注目的女子郑茵,来俊臣知道,她年幼时游历各处,见多识广,说的应不会错,于是侧耳细听。果不其然,郑茵拉着身边的女子,说这是越地传来的织物,名叫“缭绫”,集缫丝、挑花、染布、织绣于一身,做法复杂,耗费数十人工,数月才能得一尺。
“如此难得的极品,也只有这皇亲国戚才能穿得!”
郑茵如是喊,众人都是点头。这位“贺兰家的郎君”即是贺兰敏之,皇后长姐之子,不过二十五、六的年纪,就获得了宫中门下坊的官位,任太子左庶子。对熟悉宫中官职的人来说,这是极快的升迁,可说是一步登天,这样“外戚”的身份已足以让人注目,再加上俊俏的面容、上好的服饰,自然会把整个盂兰宴的目光吸引过去。
但,来俊臣脑海一个转折,他如此大张旗鼓,其后有什么目的?
他正在揣度,却听见远处郑茵絮絮叨叨的声音突然停了,似乎是被人打断。又是片刻,她高声道:“你听听,是不是有什么古怪声音?”
她问的是身旁女伴,但众人方才都在听她说话,如今倒像是她问起自己一般,于是都竖起耳朵听。这一下可不好,在场诸人都听见,更远的地方,有惊呼之声传来。再细听,应该来自颇为黑暗的正中花圃传来。
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彼此相问:“怎么回事?”
“——大事不好,各位快随我来!”
一名女冠快步跑来,提着裙摆,衣装散乱,头上的莲花冠都歪到了一边,见到众宾客,也不管许多,只是一径喊叫。有人觉察不妙,当先一步,跳下长廊,向着正中奇石跑去。
来俊臣仰头,奇石之上,早已空无一人。刚才还在用于祭祀的几台和器物尚在,一缕青烟悠悠地向上方天空飘去。
空中,一轮略带血色的明月高悬,映照着花瓶两大朵盛开的牡丹。
非常难得的,一股不详的预感在他心中涌了起来。
3
奇石之下,五、六个女冠打扮的侍女站成一排,个个都在抹泪。
先到的几人看见这个状况已是惊奇,再低头看脚下,都是“哇”地惨叫,瘫软在地——
一个人,身着道袍,脸面朝下,四肢岔开,颇为不雅地趴在奇石下的空处,地面松软泥土粘在他的道袍,星星点点,把银色团纹都衬得诡异。
深色的污迹正从胸口往腰间、往身外缓慢地扩大。
其中一人喊起来:“血!”“血迹还未干透!”
另有人喊起来:“快喊郎中!喊刘兰茂道长!”
第三人又喊:“可唤大理寺崔司务!我方才看见,他也来了!”
“我就在此。”最后一个声音响起,“灯烛给我吧。”
这“崔司务”便是大理寺崔辕,算是长安城中的一个奇人,凡经过他手的证物、笔迹他是过目不忘,但他从来认不出也记不住人脸。
如今被推举出来,他也不推辞,不等灯烛拿来,就在趴着的人旁边蹲下,探手碰触。饶是有所准备,在触到肌肤的瞬间,他还是惨叫:“哎呀——苍天!”
旁边诸侍女脸色发白:“怎么样?……观主还有救吧?”
“有救?毙命多时,已经凉透了!”
“啊呀!”这回另一个女声呼喊起来,那是随后赶来的郑茵。诸多郎君中,她一个女子手持三叉烛台,灯火通明,十分显眼。她也不惧,把烛火举高,将光移到尸首边缘:“这是……叶师古叶观主?他……他是因何死的?”
崔辕突然烦躁,劈手抢过她手中烛台,“我只是司务,不是仵作,哪里能验出详情!”
他人不知崔辕为何发作,却见他面露恐惧,心中都是惶然。众人注目下崔辕犹豫再三,还是举起两台灯火,仔细验看。许久,才低声道,“胸口出血,是,从高处跳下,坠亡。”
——坠亡?!
众人齐齐抬头,齐齐惊叫,这不可能!
即使在这样近的地方看,奇石也不过六尺,虽说是比起周围的长廊、道观屋顶略高些,但绝不是个能令人坠亡摔死的高度——最多会摔断腿而已。,地面不是土就是花草,松松软软,并没有山石,也没有硬木,怎么看也不会是横死模样。
正在狐疑,旁侧传来一叠声高声呼喊“刘道长到!”,再一看须发皆白的道人带着五、六个仆人大步前来。周围的人见状,或是侧身,或是退后,硬生生地让出一条道来。原以为刘道长会直接往自己爱徒走去,谁知他却走到来俊臣面前,停下了脚步。
来俊臣垂手:“斯人已逝,还望真人节哀。”
刘兰茂一双眼睛中几乎要喷出怒火来,口中只吐出两个字:“当真?”
“当然,在下也是刚刚知晓此事,心中还没缓过神来。”
道人手中拂尘一甩,几乎甩到来俊臣脸上。后者退一步,提高了音调。
“谁都知晓,我们郎君性格温和,从没听过外间有人与他结仇。”
旁边诸人听这对话有些古怪,好似说叶师古是被人加害一般,但不知详情,也不敢随意插口。那边班半跪于地的崔辕见状,也站起让路。他如此一动,之前被挡住的叶师古尸身展现在刘兰茂面前。顷刻间,一股激流般的悲伤冲上道人脸庞,化作一滴浑浊的老泪。
泪水还未滴下,就有一片女子呜呜哭声传来。刘兰茂向被火烫了般,抬头怒目。众女冠侍女见主人恼怒,各个都是恐惧,但仍旧壮起胆子,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。
“真人,我们按照观主要求,严加看管,连蝴蝶、蜜蜂都不曾放进一只!”
“焰火燃放之后,我们抬头见道长已不在上面,以为他已经下来。往日里,他一下来就要唤人帮忙,结果今日过去不短时间,仍不见动静。”
“我们觉得古怪,又见祈福已停,就几个人约着,壮着胆子走了进来。”
说到此处,一个女子走出,郑重行礼。她身着与其他侍女无异的道袍,但模样、气派却更似长期修行的女冠,应是此处修行人或是侍女之长。她也不迟疑,走到刘兰茂面前正色道:“姐妹们说的都是实情。刚才古怪,我也一同前来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刘兰茂神情恍惚。
“我等走到这石头下,就见观主如此时般趴着。娘子们叫了他几声,不见回应。”
“那时他已经——”
“不清楚,灯光昏暗,也看不见是否有呼吸。众姐妹以为他受了伤,不敢随意搬动,就分头跑去喊人。”
说话间头一歪,女冠发髻上本就摇摇欲坠的一根荆钗模样的素簪,猛地落到了地上,她头发散落几缕,也顾不得收。刘兰茂重重咳了一声,突然抬脚,将那簪子猛地踩入泥土之中。然后抬头,环视一周,威严道:“师古死了,是么?”
无人敢接话。许久,稍远的地方才传来崔辕的声音:“是……已经殁了。”
刘兰茂又说道:“他是被人暗害的,是么?”
这一回,更没人出声,甚至连人的呼吸声都仿佛变小了。
“所以,是这个歹人,杀害了他——是这样么?”
刘兰茂伸手一指,正正指向来俊臣鼻尖:“是这样的!就是这样!师古,师古——”
他大声叫着自己弟子的名字,众人见他痴狂模样,想上前劝阻,却又不敢。看着疯癫模样的老人,看着那突然被指责的英俊郎君,众人只觉得——
秋日本就阴冷的庭院,如今更是……冰冷刺骨。
4
夜更深了,远处传来打更和钟鼓,夹杂着几声寒鸦飞去的嘶鸣。刘兰茂悲痛欲狂的惊呼渐渐被疲倦代替。他喘着粗气,抬起满是仇恨的眼睛,缓步向来俊臣走来。他如今如同失智猛兽一般,众人不敢出声,都替这位俊俏如女子的郎君感到心惊肉跳。
恰在这时,有人在人群后轻喝一声:“真人且慢!”
失去理智的刘兰茂即刻停下脚步,愤愤地看向来俊臣的目光往后偏移,突地顿住。
“这不是贺兰……常住 吗?”
白衣郎君立在月色之中,泥土和草汁污染了珍贵的缭绫白袍下摆,斑斑点点,他却毫不在乎,拱手施礼:“真人莫急,此刻您怒急冲心,恐怕会忽略——忽略一些,隐情……需得从长计议才是。”
“好一个‘从长计议’!”
刘兰茂愤愤哼了声,又转向来俊臣——来官,来御史,他好似突然想到什么,扭头向旁边高喊:“来人!”
顷刻间,七、八个仆役跑来,垂手站成一排。
“你们几个,去御史台,找人通报!现在、马上!”
众人都是一惊,此时已是入夜,御史台中还在的,大约只有守夜打更的人,要找主事人、台官等要颇费一番功夫,明明还有街卫、刑部等可去求助,刘道长何须舍近求远?
他们如是想,众仆役却没有一个多话,低声应诺,转身小跑着离去。
刘兰茂拂尘一甩,大喝声“回来!”,又对着诸仆役大声命令道:“喂,你们——记得带个话,让他们务必把‘暗行御史’张元昙找来,务必,务必!”
这回众人是一片哗然。在场的不是有官位之人,就是与官员打交道的人,谁都知道这位“暗行御史”张元昙已几乎有一年没有探案,几乎可说是偃旗息鼓。而造成这一切的,正是眼前这位突然平地被封为御史的来俊臣——
要说方才,还可能是刘兰茂急火攻心、凭空怀疑。
现在这情景,可是直接要找他的宿敌,来论证来俊臣便是凶手了。
尸首侧的崔辕咽下口唾沫,高声提醒:“真人,你要知道,张御史已经不做……”却被更旁侧的郑茵猛地打断:“嘘!听听,看老头儿开多少价……出什么条件。”
他两人在这边嘀咕,刘兰茂却恍若不闻。他踉跄着步伐,一步,一步地向白衣郎贺兰敏之走去,口中喃喃:“师古是我大弟子,自幼跟随我,于我来说亲如子嗣。”
贺兰敏之点点头。
“今夜在此,就算赌上一条老命,否则,甘受天打五雷轰——”
发下重誓,他已走到贺兰敏之面前,“扑通”一声,这道长在年轻郎君面前跪下,重重磕了个头,抬手又道:“此案非张元昙张御史不可解,还望郎君助贫道一臂之力。”
众人看得感慨,心里却是如坠五里雾中。崔辕不住地嘀咕,说张御史不探案不为事,跟这贺兰郎君有什么关系?他是皇后外甥没错,但除了在姨母面前美言几句,还能掌控御史台不成?众人低语间,白衣郎不接话,却也不将叩拜在地的刘兰茂扶起。片刻后,他迈动步子,经过来俊臣,来到叶师古尸身旁,就这么半蹲下来,一手提衣摆,一手缓缓在尸身上游走。
崔辕、郑茵两人正低声议论得兴起,他冷不丁地走过来,都被吓了一跳,赶紧左右退开,举起手中烛火。烛火在贺兰敏之所着的绫袍上映出如水的丝光,他微微俯身,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惧,即使是人在可怖的尸体旁,仍宛如菩萨低眉,有几分肃穆的端丽。
“如此的重伤惨状,至少也是五层高的台阁,或是十丈悬崖上掉落。”
“正是。”崔辕接话。
“可着实古怪,周围并没有这样高的地方。”
这点疑虑,之前不少人都已发觉,只是太过诡异,不敢宣之于口。如今贺兰敏之一说,恐惧像水低淤泥,重新泛起,在场人都倒抽一口冷气,唯有来俊臣扭头笑道:“当真有趣,敢问,郎君还看见了什么?”
贺兰敏之也不在意,径直答话:“道袍是湿的。”
“什么?”
众人低头看去,方才觉察,叶师古穿的黑色,不易觉察,但切实可见道袍颜色比方才所见更深一些——胸口处还能以他流出鲜血解释,但在没有渗血的腿上、腰间,道袍贴紧身形,不是松散模样,确实是湿透。
“刚才伸手一触,头发也是湿的。”贺兰敏之又道。
叶师古的头发是用紫金冠整个束起,严整平实,乍看与方才无异。但如今细看,可以看见他额前、鬓边的头发贴在肌肤,还有几滴水珠留在苍白面上。
郑茵见了,也有些被吓到:“这是……什么意思呀?”
崔辕接话:“是说叶观主除了坠亡,还在水中浸泡过——而且,水不浅。”
“据我所知,道观之中没有这样的池塘湖泊,方圆一里之内,也没有——各位怎么看?哪位知道这样的地方?大约能将叶观主半个人浸泡下去的水域……”
先看来俊臣,来俊臣摇头。再看诸宾客,都是摆手。最后看刘兰茂,他满是皱纹的脸也难得地露出了为难,犹豫许久,颤巍巍地吐出了极轻极轻的“没有”二字。
“真人,叶观主是在祈福时身亡的。而且,死状诡异、可怖,无法用常理解释。”
“常住,你,是何意?”刘兰茂问。
“我听闻,叶观主时长在这石上祈福,熟稔至极,应该不至于失手。”
“那是怎么回事?”
“可能,是有人给他下了诅咒。”贺兰敏之顿了顿,“亦或是,一直以来,这所谓的‘祈福’,并非道仪,而最易反噬的蛊术,猫鬼。”
一阵冷风吹来,吹灭了郑茵这边的烛火,女子“啊”地尖叫声,令众人浑身发毛。恐惧之中,却无人敢说破——按照大唐律令,涉及蛊术、诅咒,一经沾染,不管是否知情,都要受到责罚。轻则关押数月,重则处以绞刑,至于这前朝“猫鬼”,最低也是流放。若当真如贺兰敏之所说,可就不只是个有人死去那么简单了。
搞不好,这整个道观里的人,都要被“连窝端”,饱受种种责难。
来俊臣阴阳怪气地笑起来,贺兰敏之瞥他一眼,转而向对面的刘兰茂说:“刚才道长向我行如此大礼,贺兰必没有拒绝的理由,但看到古怪,也不好不与道长提醒一声。”
他看着对面人渐渐苍白的脸:“在下确实能请动张御史,还是请真人给个准话——眼下情境,张御史,我们到底还请不请呢?”
刘兰茂整个变得虚弱,“我、我”了半天,才勉力支撑吐出一句“我姑且,想……”话未完,旁边一个声音抢过话头,高声道:“说什么!当然是要请!”
众人都被吓一跳,齐齐望去,只见郑茵又燃亮了烛火,正在挥舞:“你们信神神鬼鬼,
他张元昙……张御史是一点都不信的!”
她一身华服,灯烛映照之下,仿若火焰点燃,众人都有些呆了。郑茵却不理他们,只是径直对着来俊臣,似乎只在与他说话。
“看着吧,只要他来,什么都可以给你搞个清楚!”
来俊臣只是笑,递个眼神给刘兰茂。这道人刚才乍起乍落,已是累极,如今又被这女子架到了“火”上,无奈之下,他摇摇头:“常住都同意了,哪有退却的道理,就去请吧。”
贺兰敏之点头,唤过那侍女长模样女冠,低声嘱咐些什么。女冠会意,转而前去交待仆役们。众仆役离去,刘兰茂有些回过味来,他满脸尴尬,话语里多了几分哀求:“鬼神之事,敏感复杂,一会还望贵客们谨言慎行、谨言慎行……”
月亮已升上半空,红光褪去,一片皎洁。
一架粗陋的马车穿过无边夜色配资策略网,往这长兰观中行驶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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