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手机天气预报的图标,是个刺眼的太阳。
旁边写着:40℃。
苏芸擦了把额头的汗,手里的拖把在地板上划出湿漉漉的痕迹。
客厅的空调,坏了三天了。
丈夫程东说,等周末有空再找人来修。
可今天才周三。
厨房的水槽里,堆着早餐留下的碗盘。
八岁的儿子程子轩,正在他自己的房间里,把游戏手柄按得啪啪响。
“子轩,出来把牛奶喝了。”
苏芸对着房间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游戏里激烈的打斗音效。
她叹了口气,走到儿子房门口,敲了敲门。
“子轩,妈妈跟你说话呢。”
门开了条缝。
程子轩探出半个脑袋,脸上全是不耐烦。
“干嘛呀?我正打到关键处呢!”
“把牛奶喝了,一会儿该馊了。”
“不想喝,没味道。”
说完,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。
苏芸站在门口,手里还端着那杯温热的牛奶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把牛奶放回厨房冰箱。
冰箱里没什么菜了。
她看了眼手机,微信钱包里还剩下一百二十六块三毛。
程东这个月的生活费,还没给。
上次给,还是半个月前,两千块。
他说最近公司项目紧,奖金推迟发,让苏芸先省着点用。
她知道程东公司效益不错,他上个月刚换了一部新手机,八千多。
但她没说。
说了,就是吵架。
吵到最后,程东会摔门出去,几天不回家。
婆婆会打电话来,数落她不懂事,不会体谅男人。
这么多年,她习惯了。
从二十六岁嫁给程东,到现在三十四岁。
八年。
最好的年华,都给了这个家。
她曾经也有工作,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。
怀孕后,婆婆说家里需要人照顾,程东也说他的工资养得起家。
她就辞了职。
这一辞,就再也没能回去。
手心向上的日子,过久了,腰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。
拖完地,苏芸看了眼阳台。
外面阳光白花花一片,晒得地面都起了热浪。
阳台上还晾着昨天洗的衣服,得收进来。
她推开阳台的玻璃门。
热浪扑面而来,像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她快步走到晾衣架前,开始收衣服。
T恤,裤子,床单,还有程东的几件衬衫。
收到一半时,她听到身后传来“咔哒”一声。
很轻。
但很清晰。
苏芸猛地回头。
阳台的玻璃门,关上了。
隔着玻璃,她看到儿子程子轩站在客厅里,手还放在门把手上。
脸上,是一种恶作剧得逞的表情。
“子轩,开门。”
苏芸拍了拍玻璃门。
程子轩没动,只是看着她笑。
“快开门,外面热死了。”
苏芸的声音提高了些。
程子轩歪了歪头,忽然跑开了。
苏芸心里一沉。
她用力拧了拧门把手。
锁死了。
从外面锁死的。
这种老式阳台门,外面有个小旋钮,一转就能锁上。
“程子轩!”
苏芸用力拍打玻璃门。
玻璃被拍得砰砰响。
但房间里,游戏音效又响了起来。
夹杂着程子轩兴奋的叫喊声。
苏芸站在四十度高温的阳台上。
汗水瞬间就湿透了她的后背。
额头上的汗珠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
她环顾四周。
阳台是封闭的,但窗户都装了防盗网。
除了这扇门,没有别的出口。
她摸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,信号满格。
她先给程东打电话。
响了七八声,接通了。
“喂?”
程东的声音有些不耐烦,背景音有点吵,像是在某个餐厅。
“程东,我被锁在阳台上了,你快让子轩给我开门。”
苏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锁阳台?怎么回事?”
“子轩把我锁外面了,从外面锁的,我进不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传来程东带着笑的声音。
“这小子,还挺调皮。你等会儿,我给他打个电话说说。”
“我现在很热,阳台四十多度,你快让他开门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马上打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苏芸握着手机,站在狭小的阳台上。
阳光透过玻璃,把整个阳台变成了一个蒸笼。
她身上的家居服,很快被汗水浸透,粘在身上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五分钟。
十分钟。
门,纹丝不动。
游戏音效,依然从房间里传出来。
苏芸又打程东的电话。
这次,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她再打。
直接被挂断了。
微信上,程东发来一条消息:“在开会,别一直打。子轩不接我电话,你等他玩完这局吧。”
苏芸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都在发抖。
她不是生气。
是心寒。
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,即使在四十度的高温下,也让她打了个寒颤。
她又拍了拍门。
“程子轩!你给我开门!听见没有!”
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。
游戏音效停了。
程子轩的脚步声靠近。
他出现在玻璃门后,手里还拿着游戏手柄。
“妈,你吵什么呀?我马上要赢了。”
“开门。”
“不开。爸爸说了,让我别理你。”
苏芸愣住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爸爸说,你整天啰嗦,烦死了。让我别听你的。”
程子轩说得理直气壮,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得意。
“他还说,等我放假了,带我去见严阿姨,严阿姨比你温柔多了,从来不会吼我。”
严阿姨。
这个名字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苏芸的心脏。
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。
三个月前,她在程东手机里,看到过这个女人的微信。
头像是张精致的自拍,年轻,漂亮。
聊天记录被删得很干净。
但朋友圈里,有程东的点赞。
每一条都有。
她问过程东。
程东说,是公司新来的同事,普通朋友。
她没再追问。
追问下去,只会自取其辱。
她早就没有质问的资格了。
一个靠丈夫养着的家庭主妇,有什么资格质问?
可现在,从八岁儿子的嘴里,听到这个名字。
听到他说,爸爸要带他去见这个“严阿姨”。
还说,这个阿姨比她温柔。
苏芸感觉全身的力气,都被抽空了。
她扶着晾衣架,才勉强站稳。
“子轩,你把门打开,妈妈不吵你了。”
她放软了声音,几乎是哀求。
程子轩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,他做了个鬼脸。
“才不要。爸爸说了,你最近越来越烦人,得治治你。你就在外面待着吧!”
说完,他转身,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房间。
门,再次关上。
游戏音效,重新响起。
苏芸站在阳台上。
汗水流进眼睛里,又涩又痛。
她抬起手,想擦擦汗,却发现手在抖。
抖得厉害。
她看着客厅。
沙发上,扔着程东昨天换下来的袜子。
茶几上,摆着程子轩吃剩的零食包装袋。
地板她刚刚拖过,光可鉴人。
这个家,每一个角落,都有她付出的痕迹。
可这个家里的人,却把她锁在四十度的高温下。
像锁一条狗。
不。
狗可能都不会被这样对待。
她蹲下身,靠在玻璃门上。
滚烫的玻璃,灼烧着她的皮肤。
但她感觉不到疼。
心里某个地方,比这更疼。
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。
可能半小时,可能一小时。
苏芸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。
高温,脱水。
她嘴唇干裂,眼前阵阵发黑。
她用力掐了自己一把,强迫自己清醒。
不能晕过去。
晕在这里,可能真的会死。
她再次拿起手机。
这次,她没有打给程东。
她打给了开锁公司。
“喂,我需要开锁,地址是……”
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人被锁在阳台上了,温度很高,请快点来。”
挂断电话,她看了眼费用。
上门开锁,两百。
她微信里的一百多,不够。
她点开程东的微信。
打字:“给我转两百块,我找开锁公司。”
消息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
她等了五分钟。
没有回复。
她又发了一条:“我快中暑了,程东,给我转钱。”
依旧没有回应。
她翻了翻通讯录。
朋友?
结婚这些年,她几乎没有自己的朋友了。
以前的朋友,都渐渐疏远。
她的生活,只有家和菜市场。
亲戚?
她不想让娘家知道她的处境。
母亲身体不好,知道了只会干着急。
婆婆?
苏芸苦笑。
婆婆要是知道,只会说她不注意,连个孩子都看不好。
最后,她点开了小区超市的微信群。
群里经常有人拼单买东西。
她发了一条:“谁能借我两百块?急用,明天就还。”
发完,她盯着屏幕。
几分钟后,有人回复了。
是一个不太熟的邻居。
“苏芸?你怎么了?”
“我被锁阳台上了,需要找开锁的,钱不够。”
“天啊,这么热的天!你等等,我马上转你。”
很快,微信上收到了两百块的转账。
关键时刻,愿意帮她的,是个几乎没说过几句话的邻居。
而她的丈夫,她的儿子,把她锁在这里,不闻不问。
她收了钱,给开锁师傅发了具体地址。
然后,她靠着玻璃门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地上也是滚烫的。
但她没力气站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,闪过很多画面。
和程东刚结婚时,他也会在她做饭时从背后抱住她。
会在她生日时,给她买个小蛋糕。
虽然不贵,但她很开心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
大概是从她辞职在家开始。
程东回家越来越晚。
话越来越少。
给生活费时,脸色越来越不耐烦。
婆婆来家里,总是挑她的刺。
说她地没拖干净,说菜做得太咸,说她不会教孩子。
程东从不帮她说话。
有时候,还会附和两句。
“妈说得对,你是得多学学。”
她默默承受着。
以为忍一忍,就会好。
以为孩子大了,就会好。
可现在,她八岁的儿子,亲手把她锁在高温阳台。
用他父亲教给他的方式,“治治”她。
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混着汗水,流进嘴里。
咸的,苦的。
开锁师傅来得很快。
二十分钟后,苏芸听到了敲门声。
她挣扎着站起来,拍打玻璃门。
“师傅,我在这里!在阳台!”
开锁师傅是个中年男人,看到阳台里的苏芸,吓了一跳。
“哎哟,这怎么锁里面了?这么热的天,要出人命的!”
他动作麻利,几下就把门锁打开了。
玻璃门拉开的那一刻,室内的冷气扑面而来。
苏芸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师傅扶了她一把。
“你没事吧?要不要去医院?”
苏芸摇摇头。
“没事,谢谢您。”
她给师傅转了钱,又额外加了二十块,算是感谢。
师傅走后,苏芸站在客厅中央。
空调的冷气,让她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,冰冷刺骨。
程子轩的房门开了。
他探出头,看到苏芸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进来了?”
苏芸看着他。
这个她怀胎十月,辛辛苦苦养到八岁的儿子。
此刻看她的眼神,像看一个闯入者。
“锁开了。”
苏芸的声音很平静。
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程子轩撇撇嘴,似乎有些失望。
“我饿了,中午吃什么?”
她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。
空空如也。
“家里没菜了,我出去买。”
她换了身衣服,拿上手机和钥匙。
出门前,她看了眼程子轩。
他已经在客厅沙发上躺下,开始玩手机。
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苏芸说。
程子轩头也没抬。
苏芸走出家门。
楼道里,比家里闷热。
但她却觉得,呼吸顺畅了一些。
她去了菜市场。
买了儿子爱吃的排骨,买了程东爱吃的鱼。
又买了些青菜。
路过水果摊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买了几个苹果。
程子轩喜欢吃苹果。
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往回走时,苏芸的手机响了。
是程东。
她接通。
“开锁的钱,我转给你了。”
程东的声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子轩说,你凶他了?”
苏芸停下脚步。
“我凶他?”
“他说你不让他玩游戏,还吼他。苏芸,孩子还小,你跟他计较什么?多让让他不行吗?”
苏芸握紧了手里的袋子。
塑料袋勒得手心生疼。
“程东,你儿子把我锁在四十度的阳台,锁了一个多小时。”
“他不是故意的,就是调皮。你当妈的,跟孩子较什么真?”
程东的语气,带着明显的不耐烦。
“再说了,要不是你整天啰嗦,孩子会这样对你吗?你也该反思反思自己。”
苏芸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。
却发现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行了,我晚上不回家吃饭,公司有事。”
苏芸站在原地,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。
周围人来人往,喧嚣嘈杂。
但她却觉得,世界一片寂静。
死一样的寂静。
她慢慢走回家。
打开门,程子轩还躺在沙发上。
看到苏芸手里的菜,他坐起来。
“妈,快点做,我饿死了。”
苏芸没应声。
她走进厨房,开始洗菜,切菜。
刀落在砧板上,发出规律的声响。
她做了一桌子菜。
红烧排骨,清蒸鱼,蒜蓉青菜,番茄蛋汤。
色香味俱全。
程子轩吃得狼吞虎咽。
“妈,明天我想吃可乐鸡翅。”
苏芸坐在他对面,没动筷子。
“子轩。”
她叫了一声。
程子轩抬头,嘴里还塞着排骨。
“你爸爸说的严阿姨,是谁?”
程子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就是严阿姨啊。”
“你见过她?”
“见过几次。爸爸带我去游乐园,她也在。她给我买冰淇淋,买玩具,比你大方多了。”
程子轩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她还说,以后我可以去她家玩,她家可大了,还有游戏房。”
苏芸感觉心脏的位置,一阵绞痛。
“你喜欢她?”
“喜欢啊。她从来不说我,我想玩多久游戏就玩多久。她还说,妈妈你太凶了,不懂小孩子。”
苏芸闭上眼睛。
深深吸了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死寂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根青菜。
放进嘴里。
味同嚼蜡。
晚上九点,程东还没回来。
苏芸把程子轩哄睡。
回到主卧,她坐在梳妆台前。
镜子里的女人,脸色苍白,眼角已经有了细纹。
头发随意扎着,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。
身上的睡衣,是几年前买的,洗得发白。
她才三十四岁。
可看起来,像四十多岁。
她想起那个严阿姨的朋友圈自拍。
精致,年轻,笑容灿烂。
背后是高档餐厅,或者咖啡厅。
那样的生活,离她很远很远了。
她打开抽屉,翻出一个旧笔记本。
里面夹着一张照片。
是她和程东刚结婚时拍的。
照片上的她,笑容明媚,眼睛里闪着光。
程东搂着她的肩,也是一脸幸福。
才八年。
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?
她合上笔记本。
躺到床上。
床很大,她睡在左边。
右边,是程东的位置。
已经空了快一个月了。
他总说忙,总说累,总说在客房睡,怕吵到她。
其实,是不想碰她吧。
苏芸侧过身,蜷缩起来。
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。
第二天,依旧是高温。
校门口,她看到很多妈妈,穿着得体,妆容精致。
她们互相打招呼,聊着孩子的补习班,聊着最近的旅游计划。
苏芸低头看了眼自己。
简单的T恤,牛仔裤,帆布鞋。
和这里,格格不入。
“妈,我进去了。”
程子轩头也不回地跑进学校。
苏芸转身往回走。
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时,她停下了脚步。
橱窗上,贴满了房源信息。
她看到一套公寓的照片,装修精致,地段不错。
下面标着租金:五千一个月。
直到中介里的人走出来。
“女士,想看房吗?”
苏芸回过神,摇摇头。
“不了,谢谢。”
她快步离开。
五千一个月。
程东现在给她的生活费,是一个月三千。
包括一家三口的所有开销。
她连租个最便宜的单间,都负担不起。
回到家,她开始打扫卫生。
这是她每天的工作。
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,好像就能证明她的价值。
中午,她随便吃了点剩饭。
下午,她睡了会儿。
迷迷糊糊中,听到开门声。
她睁开眼,看到程东回来了。
难得,这么早。
“你今天不上班?”
苏芸坐起来。
程东没看她,一边脱外套一边说。
“回来拿点东西,晚上有个饭局。”
他走进衣帽间,挑了件衬衫,又拿了条领带。
“子轩呢?”
“在学校。”
“哦。”
程东对着镜子打领带。
苏芸走过去,想帮他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程东躲开了她的手。
动作自然,却像一根刺。
苏芸收回手,站在一旁。
“程东,我们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我赶时间。”
“就几分钟。”
程东系好领带,转过身,看着她。
眼神里,是毫不掩饰的疏离。
“说吧。”
“严莉莉,是谁?”
苏芸直接问了。
程东的脸色,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你又翻我手机了?”
“没有。子轩说的。”
“小孩子的话你也信?”
“他说你带他去见严阿姨,说严阿姨比我温柔,比我大方。程东,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?”
程东冷笑了一声。
“解释?苏芸,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个样子。整天疑神疑鬼,除了围着锅台转,你还会什么?我跟同事吃个饭,带儿子见见世面,怎么了?”
“见世面需要瞒着我?需要教儿子说那些话?”
“我没教!那是孩子自己说的!苏芸,你能不能别总把别人想得那么坏?严莉莉就是我一普通同事,人家能力强,人缘好,子轩喜欢她,怎么了?”
程东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倒是你,整天板着个脸,对孩子没个好脸色,他能喜欢你吗?你不反思自己,还来质问我?”
苏芸看着他。
这个同床共枕八年的男人。
此刻,如此陌生。
“程东,我为什么变成这样,你不知道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为了这个家,辞了工作,每天照顾你们父子俩,伺候你妈。我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好久。你现在嫌我邋遢,嫌我啰嗦?”
“我没让你辞职!是你自己愿意的!”
程东打断她。
“而且,我每个月给你钱,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?你整天一副委屈样给谁看?”
苏芸的指甲,深深掐进掌心。
疼。
但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。
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转身,走出了卧室。
程东在她身后,又补了一句。
“晚上我不回来,别给我打电话。”
门,被摔上了。
苏芸站在客厅里,听着那声巨响。
像是什么东西,在她心里,彻底碎了。
她走到阳台。
昨天,她就是在这里,被锁了一个多小时。
今天,阳光依旧毒辣。
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
忽然觉得,这个她经营了八年的家。
像个华丽的牢笼。
而她,是里面唯一的囚徒。
晚上,程子轩回来了。
一进门,就嚷嚷着饿。
苏芸做了饭,他吃了两口,就放下筷子。
“不好吃,我想吃披萨。”
“家里没有。”
“那你点外卖啊!严阿姨说了,不想做饭就点外卖,别委屈自己。”
程子轩说得理直气壮。
苏芸放下碗筷。
“子轩,妈妈跟你说,严阿姨是外人,她的话,你不能全听。”
“为什么?她对我好,我喜欢她。”
“她对你好,是有目的的。”
“什么目的?”
“她……”苏芸顿了顿,“她想抢走你爸爸,抢走我们的家。”
程子轩愣愣地看着她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有点讽刺。
像个小大人。
“妈,你别胡说。严阿姨才不是那样的人。爸爸说,你是因为自己没用,才总说别人坏话。”
苏芸浑身冰凉。
“你爸爸……这么说的?”
“对啊。爸爸说,你整天疑神疑鬼,就是因为在家待久了,脑子不正常。让我别听你的。”
程子轩说完,跑回房间,关上了门。
苏芸坐在餐桌前。
看着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。
忽然,她笑了。
笑出了眼泪。
八年。
她放弃了事业,放弃了自我,全心全意为这个家。
换来的,是丈夫的嫌弃,儿子的疏远。
还有一个小三的步步紧逼。
而她,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。
因为没有钱。
因为没有工作。
因为她离开这个家,可能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
多可悲。
她收拾了碗筷,洗了澡。
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,她送完程子轩,没有回家。
她去了市中心,一家家商场逛。
不是买东西。
是看招聘信息。
很多店门口贴着招聘启事:店员,导购,收银。
要求:年龄18-35岁,有经验者优先。
她三十四岁,卡在边缘。
没有经验。
八年家庭主妇,她的工作经验,是一片空白。
她鼓起勇气,走进一家服装店。
“请问,你们招人吗?”
柜台后的女孩抬起头,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招导购。你以前做过吗?”
“没有……但我学得很快。”
“我们这儿挺累的,要一直站着,还要背货号。你年纪有点大了,可能不太适应。”
女孩说得委婉,但意思很明显。
苏芸道了谢,转身离开。
她又试了几家。
结果都差不多。
要么嫌她没经验,要么嫌她年龄大。
有一家餐厅招洗碗工,不要求经验。
但工作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。
她没办法接程子轩放学。
走了一上午,一无所获。
中午,她坐在商场的长椅上,买了瓶水。
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手机响了。
是婆婆。
她深吸口气,接通。
“喂,妈。”
“苏芸啊,你在哪儿呢?”
“在外面,有点事。”
“子轩呢?”
“在学校。”
“哦。我跟你讲,我下午和老姐妹去逛街,晚上去你们家吃饭。你多做几个菜,我喜欢吃鱼,清蒸的,别放太多酱油。”
婆婆的语气,理所当然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我上次那条丝巾,是不是落你们家了?你给我找找,下午我带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苏芸看着手机。
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疲惫的脸。
她起身,去菜市场买了鱼,买了菜。
又买了婆婆爱吃的点心。
回到家,开始准备晚饭。
下午四点,婆婆来了。
一进门,就皱起眉头。
“这客厅怎么这么乱?你都没收拾?”
苏芸看了眼干净的客厅。
“我刚拖过地。”
“那茶几上怎么有灰?你看看,这都没擦干净。”
婆婆用手指在茶几上抹了一下,举到苏芸面前。
其实什么都没有。
但苏芸没说话。
“丝巾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,在您上次住的客房抽屉里。”
苏芸把丝巾拿出来。
婆婆接过去,看了看。
“哎呀,这怎么有点皱?你也不帮我熨一下。”
“我现在去熨。”
“算了算了,凑合戴吧。”
婆婆把丝巾塞进包里,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程东呢?又没回来?”
“他忙。”
“忙点好,男人就得忙事业。你在家,要把后勤工作做好,别拖他后腿。”
苏芸低头摘菜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子轩最近怎么样?学习成绩上去了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什么叫还行?你得盯紧点。你看看对门老李家孙子,上次考试全班第一。我们家子轩可不能输。”
婆婆絮絮叨叨,说着别人家的孩子多优秀。
说着谁家的媳妇多能干,既上班又能照顾好家庭。
言下之意,苏芸什么都不行。
苏芸默默听着。
不反驳。
反驳只会引来更多的说教。
这么多年,她习惯了。
程子轩放学回来,看到奶奶,倒是很高兴。
“奶奶!”
“哎哟,我的乖孙!快来让奶奶看看,是不是瘦了?”
“没有,我胖了!”
“瞎说,就是瘦了。苏芸,你是不是没给孩子做好吃的?”
“他每天都吃很多。”
“那肯定是吃得不营养。明天我去买只老母鸡,炖汤给孩子补补。”
婆婆搂着程子轩,心肝宝贝地叫着。
程子轩得意地看了苏芸一眼。
那眼神,像是在说:看,奶奶对我多好。
苏芸转身进了厨房。
五点,程东回来了。
难得准时。
“妈,您来了。”
“嗯,来看看我孙子。你最近怎么样?累不累?”
“还行,项目快结束了,能轻松点。”
“那就好。对了,你小姨给我介绍了个中医,说调理身体特别好。我准备去看看,你陪我一起去。”
“行,周末我陪您去。”
母子俩聊得热络。
苏芸在厨房炒菜,油烟机轰轰作响。
隔绝了外面的声音,也隔绝了那份其乐融融。
晚饭时,婆婆一直在给程东和程子轩夹菜。
“多吃点,你们辛苦。”
偶尔,也会给苏芸夹一筷子。
“你也吃,在家也累。”
语气,像在施舍。
苏芸安静地吃着饭。
婆婆忽然问:“苏芸,你最近是不是瘦了?脸色也不好看。”
“可能天热,没胃口。”
“女人啊,还是要打扮打扮自己。你看你现在,穿得像个大妈。程东在外面打拼,你也不能太给他丢脸。”
程东接话:“妈,您别说她了,她就这样。”
“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吗?你看看严莉莉,人家多会打扮,看着就精神。”
婆婆说完,意识到说漏嘴了,赶紧岔开话题。
“这鱼不错,挺鲜的。”
饭桌上一时安静。
苏芸握着筷子的手,微微发抖。
严莉莉。
这个名字,连婆婆都知道了。
而且,听语气,婆婆对严莉莉印象不错。
程东看了苏芸一眼,眼神里带着警告。
苏芸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味同嚼蜡。
饭后,婆婆又坐了一会儿,才离开。
程东送她下楼。
苏芸在厨房洗碗。
水哗哗地流,冲刷着碗盘,也冲刷着她麻木的心。
程东回来了。
走到厨房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我妈说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苏芸没回头。
“严莉莉的事,你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?”
“没什么好交代的。就是同事。”
“同事连妈都知道了?还夸她会打扮?”
苏芸转过身,看着程东。
眼睛通红。
“程东,我不是傻子。你们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?”
程东不耐烦地皱眉。
“你又来了是不是?非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?”
“是我想闹吗?是你把我当傻子!”
苏芸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八年了,她第一次这么大声对程东说话。
程东愣住了。
随即,是更大的怒火。
“苏芸!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!这个家,是谁在养着!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大呼小叫?”
这句话,像一把刀。
精准地插进了苏芸最痛的地方。
她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不甘,在这一刻,溃不成军。
“是,是你养着。所以,我就活该被你嫌弃,活该被你儿子锁在阳台,活该被你们一家人踩在脚下?”
苏芸的眼泪,终于决堤。
程东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有厌恶,有不耐烦,或许,还有一丝愧疚。
但很快,那丝愧疚就被冷漠取代。
“随你怎么想。我累了,去睡了。”
他转身,回了主卧。
苏芸靠在洗碗池边,慢慢蹲下身。
抱着膝盖,无声地哭泣。
压抑了太久的情绪,在这一刻爆发。
却连爆发,都是寂静的。
因为她知道,哭闹没有用。
只会让程东更厌恶她。
只会让这个家,更快的分崩离析。
她哭够了,站起身,洗了把脸。
继续洗碗。
一个,一个,洗得干干净净。
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日子,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高温持续。
苏芸依旧每天接送孩子,做饭打扫。
程东依旧晚归,或者不归。
程子轩依旧叛逆,开口闭口都是“严阿姨说”。
婆婆偶尔会来,挑刺,炫耀,施压。
苏芸像个机器人,按照设定好的程序,运转着。
直到一周后。
那天,又是40度高温。
苏芸在阳台收衣服。
刚走进去,身后又传来“咔哒”一声。
熟悉的声响。
她回头。
程子轩站在玻璃门外,手里拿着钥匙。
脸上,是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“妈,你又在阳台啊?那我锁门了哦。”
“子轩,别闹,开门。”
“谁跟你闹了?爸爸说了,你最近太烦人,得让你冷静冷静。”
程子轩转动钥匙,把门锁死。
然后,他拍了拍玻璃门。
“妈,你好好待着。我去找严阿姨玩了,她说今天带我去吃牛排。”
说完,他背着书包,哼着歌,转身走了。
苏芸拍打着玻璃门。
“程子轩!你给我回来!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然后是开门,关门的声音。
家里,彻底安静了。
苏芸站在阳台上。
阳光灼热,晒得皮肤生疼。
汗水,瞬间涌出。
她看着楼下。
看到程子轩小小的身影,跑出单元门。
路边,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。
车门打开,一个年轻女人走下来。
穿着连衣裙,撑着遮阳伞。
程子轩跑过去,女人蹲下身,抱了抱他。
然后,拉开车门,让他上了车。
车子启动,驶离。
整个过程,不过一分钟。
苏芸却觉得,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她看清了那个女人。
就是严莉莉。
朋友圈照片里的人。
比照片更漂亮,更年轻。
她也看清了程子轩脸上的笑容。
那种发自内心的,开心的笑容。
对她,程子轩从来没有这样笑过。
苏芸靠着玻璃门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这一次,她没有哭。
眼泪,早就流干了。
她只是觉得很可笑。
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,亲手把她锁在高温阳台。
然后,开开心心地去找小三玩。
她的丈夫,教儿子这么做。
她的婆婆,默许这一切。
她到底,还在坚持什么?
这个家,还有她的位置吗?
高温,让她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她想起了上次开锁师傅的电话。
拿出手机,翻找着通讯录。
找到了。
拨过去。
“师傅,是我,上次阳台开锁的那个。对,又被锁了。地址一样。麻烦您快点。”
挂了电话,她给邻居发了微信,借了两百块。
邻居很快转了过来。
还问:“怎么又被锁了?要不要帮忙?”
苏芸回了句:“不用,谢谢。”
她坐在地上,等待。
这一次,她没有拍门,没有喊叫。
只是安静地坐着。
像个局外人,看着这场闹剧。
二十分钟后,开锁师傅来了。
看到又是苏芸,师傅都无奈了。
“大姐,你这怎么回事啊?老被锁?”
苏芸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笑出来。
“孩子调皮。”
师傅开了锁,苏芸付了钱。
师傅临走前,犹豫了一下,说:“大姐,我看你脸色不好,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?这么热的天,中暑可大可小。”
“谢谢,我没事。”
送走师傅,苏芸站在客厅里。
空调的冷气,让她湿透的衣服,冰冷刺骨。
她走到程子轩的房间。
书桌上,放着一张画。
画上,是三个人。
爸爸,儿子,还有一个长头发的女人。
旁边写着:我的新家。
字迹稚嫩,却像一把刀,插在苏芸心上。
她拿起画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放回原处。
她回到主卧,打开衣柜。
里面,程东的衣服,整整齐齐挂着。
她的衣服,只占了一个小角落。
大多是旧衣服,款式过时,颜色暗淡。
她挑了一件还算体面的连衣裙。
换上。
又化了点淡妆。
看着镜子里,稍微有了点精神的自己。
她拿出手机,给程东打电话。
响了很久,接通。
背景音很安静,不像在公司。
“喂?”
“程东,我们离婚吧。”
苏芸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。
电话那头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发什么神经?”
“我没发神经。我想清楚了,这个家,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。你,你妈,你儿子,还有那个严莉莉,你们才是一家人。”
“苏芸,你别胡说八道!”
“我有没有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程子轩今天又把我锁阳台了,然后去找严莉莉了。你教的吧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不用解释。程东,我累了。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。我们好聚好散。”
程东的声音,变得冰冷。
“离婚?苏芸,你想清楚。你离了我,怎么活?你连工作都没有,拿什么养自己?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“子轩的抚养权,你也别想要。你没经济能力,法官不会判给你的。”
这句话,击中了苏芸的软肋。
她握紧了手机。
“程东,你非要这么绝情?”
“是你要离婚的。苏芸,我劝你清醒点。老老实实在家待着,该你的,我不会少你。别闹,闹到最后,你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程东的语气,带着胜券在握的傲慢。
他知道苏芸的软肋。
知道她离不开这个家。
或者说,离不开他给的钱。
苏芸闭上眼。
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坐在床边,看着这个她住了八年的卧室。
每一件家具,都是她精心挑选的。
每一处布置,都花了心思。
可现在,这一切,都像个笑话。
她起身,走到书房。
打开电脑。
登录了程东的邮箱。
密码,是程子轩的生日。
他一直没改。
她轻易地进去了。
她不是想查什么。
只是,想最后看一眼,这个男人,到底瞒了她多少。
邮箱里,大多是工作邮件。
她翻看着。
忽然,看到一个标题:购房合同草案。
发件人,是严莉莉。
时间,是三个月前。
苏芸的心,猛地一跳。。。
她点开附件。
是一份购房合同的草案。
购房人:程东,严莉莉。
房产地址:市中心某高档小区。
面积:120平米。
总价:320万。
付款方式:首付100万,贷款220万。
附件里,还有银行的贷款预审批通过函。
以及,一份转账记录。
程东的账户,转给开发商账户,100万。
时间,是两个月前。
苏芸盯着屏幕。
手指冰凉。
100万。
程东哪里来的100万?
他的工资,虽然不低,但一个月也就两万多。
除去房贷、生活费,根本存不下多少钱。
这100万,肯定不是他的工资。
苏芸继续翻看邮件。
又发现了几份文件。
是程东公司的项目报销单。
还有几份虚假的采购合同。
金额都不小。
加起来,超过一百五十万。
报销人,都是程东。
审批人,是程东的上司,一个姓赵的总监。
苏芸虽然不是财务,但也能看懂。
这些报销单,有问题。
采购的东西,根本不存在。
是虚报。
程东,在利用职务之便,挪用公司的钱。
而且,数额不小。
苏芸感觉浑身发冷。
她终于明白,程东为什么突然这么有钱。
为什么能给严莉莉买那么贵的包。
为什么能付得起100万的首付。
原来,都是公司的钱。
他在犯罪。
苏芸关掉邮箱。
坐在电脑前,很久很久。
脑子里,一片混乱。
愤怒,恐惧,悲哀,交织在一起。
最后,都化为了冷静。
极致的冷静。
她知道了程东最大的秘密。
一个,足以让他身败名裂,甚至坐牢的秘密。
而她,需要好好想想。
该怎么利用这个秘密。
晚上,程东回来了。
难得的早。
程子轩也回来了,心情很好。
“妈,严阿姨带我吃了牛排,可好吃了!还给我买了新玩具!”
他炫耀着手里的玩具车。
苏芸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眼神平静,却让程子轩有些不安。
“你看我干嘛?”
“没什么。”
苏芸转身进了厨房。
晚饭时,程东看了苏芸几眼。
“你今天打电话说的事,我当没听过。以后别再说那种话了。”
苏芸夹了根青菜,放进嘴里。
“程东,你公司最近怎么样?”
程东一愣。
“挺好的。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随便问问。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审计?”
程东的脸色,微微一变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之前听你提过一句。审计严吗?会不会查得很细?”
程东放下筷子,盯着苏芸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担心你。毕竟,你在公司管着项目,万一有什么纰漏,就麻烦了。”
苏芸的语气,淡淡的。
但程东却听出了一丝不寻常。
“我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你管好家里就行。”
“家里?家里还有我管的事吗?”
苏芸抬起头,看着程东。
眼神里,有什么东西,让程东心里一凛。
“苏芸,我警告你,别给我找事。”
“我怎么敢。”
苏芸笑了笑。
那笑容,让程东莫名不安。
晚饭后,程东去了书房。
苏芸在厨房洗碗。
程子轩在客厅看电视。
一切,好像和平时一样。
又好像,完全不一样了。
夜里,苏芸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。
脑子里,反复回放着那些邮件的内容。
程东的犯罪证据。
她该怎么用?
直接举报?
那程东肯定完了。
但她也得不到什么好处。
而且,程子轩怎么办?
他才八岁,父亲如果坐牢,他会怎么样?
苏芸心里,还是有一丝不忍。
毕竟,那是她爱过的人。
是她儿子的父亲。
可是,一想到他教儿子锁她阳台。
想到他和严莉莉已经买了房子。
想到他们一家人,把她当外人。
那点不忍,就渐渐消失了。
她需要钱。
需要足够她重新开始的钱。
她需要儿子的抚养权。
至少,要让儿子知道,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。
她需要一个计划。
一个,能让程东付出代价,又能让自己全身而退的计划。
想着想着,天亮了。
又是新的一天。
高温依旧。
苏芸像往常一样,起床,做早餐,送孩子。
只是,眼神里,多了一些东西。
一种,近乎冷酷的决绝。
送完程子轩,她没有回家。
她去了律师事务所。
咨询离婚事宜。
律师是个中年女人,看起来很干练。
听了苏芸的情况,律师说:“苏女士,你的情况比较特殊。你没有工作,没有收入,争取抚养权确实有难度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如果你能证明,对方存在重大过错,或者不适合抚养孩子。比如,出轨,家暴,或者有不良嗜好。”
苏芸想了想。
“出轨,我有证据。但不多。”
“可以收集。另外,如果你能证明对方的经济来源有问题,或者有违法行为,也会影响抚养权的判决。”
苏芸心里一动。
“违法行为?”
“对。比如,如果对方有犯罪记录,或者正在被调查,法官会认为,这样的环境不利于孩子成长。”
苏芸点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另外,关于财产分割。你们婚后买的房子,属于共同财产。如果你丈夫有转移财产的行为,比如,用共同财产给第三者购房,你可以主张追回,并且要求多分。”
律师的话,让苏芸看到了希望。
“好,谢谢您。”
离开律师事务所,苏芸走在街上。
阳光刺眼,但她心里,却渐渐亮了起来。
她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第一步,收集证据。
程东和严莉莉出轨的证据。
程东挪用公款的证据。
第二步,谈判。
用这些证据,逼程东让步。
争取最大利益。
第三步,离婚,开始新生活。
想清楚了,苏芸反而平静了。
她不再纠结于过去的委屈。
不再怨恨程东的背叛。
她现在,只想为自己,争取一个未来。
她去了数码城,买了一个微型摄像头。
很小,可以藏在盆栽里。
又买了一个录音笔。
回到家,她把摄像头藏在客厅的盆栽里。
正对着沙发。
那里,是程东和严莉莉最常坐的地方。
然后,她开始整理家里的财务情况。
结婚八年,她一直不管钱。
程东说,她不懂,他来管。
她信了。
现在,她需要弄清楚,家里到底有多少钱。
程东的工资卡,她不知道密码。
但程东的身份证,她知道放在哪里。
她拿着身份证,去了银行。
以挂失为由,查询了程东名下的所有账户。
结果,让她心凉。
程东的工资卡,余额只有几千块。
但另外一张卡,余额有五十多万。
还有一张卡,流水很大,最近两个月,转出了一百多万。
其中一百万,转给了开发商。
剩下的,转给了严莉莉的账户。
苏芸打印了流水单。
握在手里,纸张冰凉。
这就是她的丈夫。
拿着家里的钱,去养小三。
去给他们买房子。
而她,还在为了一天菜钱精打细算。
多讽刺。
她回到家,把流水单藏好。
然后,开始准备晚饭。
今天,她做了很多菜。
都是程东和程子轩爱吃的。
程子轩回来,看到一桌子菜,有点惊讶。
“妈,今天什么日子?”
“没什么日子,就是想给你们做点好吃的。”
程子轩没多想,坐下就吃。
程东回来得晚,看到满桌菜,也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怎么了?”
“吃饭吧。”
苏芸给他盛了饭。
程东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饭桌上,难得的安静。
程子轩吃得津津有味。
程东也多吃了一碗饭。
饭后,程东主动去洗碗。
这是很少见的事。
苏芸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忙碌的背影。
心里,没有一丝波澜。
洗完后,程东走过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苏芸,我们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关于……我们的关系。”
程东的语气,难得的温和。
“我知道,这几年,我忽略了你。但我也是为了这个家。公司压力大,我也很累。”
苏芸没说话。
静静地听着。
“严莉莉的事,是我不好。但我跟她,真的没什么。就是普通同事。那些话,都是子轩瞎说的。”
“是吗?”
苏芸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那100万的首付,是怎么回事?”
程东的脸色,瞬间变了。
“什么100万?你胡说什么?”
“市中心,120平的房子,首付100万。购房人,是你和严莉莉。程东,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?”
苏芸的声音,很平静。
但程东的额头,却冒出了冷汗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挪用了公司的钱,去给小三买房子。程东,你胆子真大。”
程东猛地站起来,指着苏芸。
“你闭嘴!我没挪用!那是我自己的钱!”
“你自己的钱?你的工资,一个月两万多,房贷八千,生活费三千,你哪来的100万?还有,你公司那些虚假报销单,需要我提醒你吗?”
苏芸拿起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。
是她拍下的邮件截图。
程东看到照片,眼睛瞪大。
“你……你翻我电脑?”
“不然呢?等着你把我扫地出门,一分钱不给我留?”
苏芸也站了起来,和程东对视。
眼神,毫不退缩。
“程东,我跟你八年,生儿育女,操持家务。到头来,你就这么对我?教儿子锁我阳台,拿家里的钱养小三,还准备跟她双宿双飞?”
“我没有!”
“没有?那购房合同怎么回事?转账记录怎么回事?程东,证据都在我手里。只要我把这些交给你们公司,交给相关部门,你猜猜,你会怎么样?”
程东的脸色,惨白如纸。
他踉跄了一下,跌坐在沙发上。
“苏芸……你……你不能这么做。我是子轩的爸爸!”
“你还知道你是子轩的爸爸?你教他锁我的时候,想过我是他妈妈吗?你拿家里的钱给小三买房子的时候,想过这个家吗?”
苏芸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但这一次,不是委屈的泪。
是愤怒的泪。
“程东,我告诉你,这个婚,我离定了。但怎么离,我说了算。”
“你……你想怎么样?”
程东的声音,在发抖。
“第一,房子归我。第二,子轩的抚养权归我。第三,你手里那张五十万的卡,归我。第四,你和严莉莉那套房子的首付款,我要追回一半,也就是五十万。第五,你每个月支付子轩抚养费,直到他成年。”
苏芸一条条说完。
程东的眼睛,越瞪越大。
“你疯了!这不可能!”
“不可能?那就法庭见。到时候,这些证据,我会一并提交。你猜,法官会怎么判?你猜,你公司知道了,会怎么处理你?”
苏芸擦掉眼泪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程东,你没得选。”
程东瘫在沙发上,像一滩烂泥。
他盯着苏芸,眼神里,有怨恨,有恐惧,有难以置信。
他从未想过,这个温顺懦弱的妻子,会有这么一天。
会拿捏住他的命脉。
“苏芸……我们夫妻一场,你非要这么绝?”
“绝?程东,是你先绝情的。我给了你机会,是你不要。”
苏芸转身,走进卧室。
关上门。
门外,传来程东压抑的怒吼,和砸东西的声音。
但她,无动于衷。
这一夜,程东没有回卧室。
他在客厅坐了一夜。
苏芸也一夜没睡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心里,一片平静。
第二天,程东的眼睛布满血丝。
他看着苏芸,声音嘶哑。
“我答应你。但你要保证,那些证据,永远不会泄露出去。”
“只要你履行协议,我保证。”
“好。我找律师拟协议。”
程东说完,出了门。
苏芸送程子轩去上学。
路上,程子轩问:“妈,爸爸昨天怎么了?发那么大火。”
苏芸摸摸他的头。
“没什么。子轩,如果爸爸妈妈分开了,你想跟谁?”
程子轩愣了一下。
“分开?为什么?”
“因为爸爸妈妈在一起不开心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跟爸爸。爸爸有钱,能带我去玩。”
程子轩的回答,让苏芸心里一痛。
但她知道,孩子还小,不懂事。
“严阿姨对你好吗?”
“好啊!她对我可好了,从来不骂我,还给我买好多东西。”
“那如果,严阿姨当了你的新妈妈,你愿意吗?”
程子轩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愿意啊。严阿姨比你好。”
这句话,像最后一根稻草。
压垮了苏芸心里,最后一点犹豫。
她蹲下身,看着儿子。
“子轩,妈妈以前对你严厉,是希望你好。但妈妈爱你,你知道吗?”
程子轩看着她,眼神里,有些茫然。
“爱是什么?”
苏芸鼻子一酸。
抱住儿子。
“爱就是……无论发生什么,妈妈都会保护你。”
程子轩似懂非懂。
“哦。妈,我要迟到了。”
苏芸松开他,送他进了学校。
看着他小小的背影,消失在教学楼里。
她站了很久。
然后,转身离开。
她没有回家。
她去了商场,买了套像样的职业装。
又去了理发店,剪掉了长发,换了利落的短发。
看着镜子里,焕然一新的自己。
苏芸笑了。
笑容里,有释然,也有坚定。
下午,她接到程东律师的电话。
约她见面,谈离婚协议。
她去了。
协议内容,基本符合她的要求。
房子归她,孩子抚养权归她,五十万存款归她。
程东和严莉莉那套房子的首付款,追回五十万。
程东每月支付抚养费三千。
苏芸看完,签了字。
程东也在场。
他看着苏芸,眼神复杂。
“苏芸,你变了。”
“人都是会变的。被逼到绝境,自然就变了。”
苏芸收起协议。
“什么时候去办手续?”
“下周。”
“好。”
苏芸起身,准备离开。
程东忽然叫住她。
“苏芸……对不起。”
苏芸脚步一顿。
没有回头。
“太迟了。”
她走了。
走出律师事务所,阳光刺眼。
但她却觉得,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八年婚姻,终于要结束了。
虽然过程不堪,但结果,她还算满意。
接下来,她要开始新生活了。
找工作,照顾儿子,重新适应社会。
很难。
但她不怕。
她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。
回到家,她开始收拾东西。
程东的东西,她打包好,放在客厅。
等他来拿。
程子轩的东西,她仔细整理。
想着怎么跟儿子解释,父母离婚的事。
晚上,程子轩回来。
看到客厅里的箱子,有点奇怪。
“妈,这是什么?”
“爸爸的东西。他要搬出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爸爸妈妈要分开了。以后,你跟妈妈住在这里。”
程子轩愣住了。
“那爸爸呢?”
“爸爸会住在别的地方。但他还是你爸爸,他会来看你。”
程子轩的眼睛,一下子红了。
“我不要!我要跟爸爸住!我要跟严阿姨住!”
他哭闹起来。
苏芸抱住他。
“子轩,听话。妈妈会照顾好你的。”
“我不要你!你坏!你逼走爸爸!我要爸爸!”
程子轩用力推开苏芸,跑进房间,锁上了门。
苏芸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的哭声。
心里,像针扎一样疼。
但她知道,这是必经的过程。
孩子需要时间接受。
她需要耐心。
第二天,程东来拿东西。
程子轩看到他,扑过去抱住他。
“爸爸,你别走!我不要你走!”
程东抱着儿子,眼圈也红了。
“子轩,爸爸还会来看你的。你要听妈妈的话。”
“我不!我要跟你走!我要去跟严阿姨住!”
程子轩哭得撕心裂肺。
程东看了苏芸一眼。
眼神里,有愧疚,也有请求。
“苏芸,能不能……让子轩先去我那儿住几天?等他情绪稳定了,再送回来。”
苏芸看着哭成泪人的儿子。
心软了。
“好。但只能住几天。”
“谢谢。”
程东带着程子轩走了。
临走前,程子轩回头看了苏芸一眼。
那眼神,充满了怨恨。
苏芸的心,狠狠一抽。
但她告诉自己,会好的。
一切,都会好的。
程东和程子轩走后,家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空荡荡的。
苏芸坐在沙发上,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。
忽然,觉得有点孤单。
但她没时间伤感。
她需要找工作。
她更新了简历,开始在招聘网站投递。
没有工作经验,她就从基层做起。
文员,客服,销售,她都投。
几天后,她接到一个面试通知。
是一家小公司的行政文员。
面试官是个中年女人,问了她的情况。
“八年没工作了?为什么?”
“在家带孩子。”
“现在孩子大了?”
“嗯,上小学了。”
“我们这里工作比较杂,薪水也不高,你能接受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行,你下周一来上班吧。试用期三个月,月薪三千五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走出公司,苏芸松了口气。
总算,有工作了。
虽然薪水不高,但至少,是个开始。
她可以养活自己了。
回家路上,她买了点菜。
准备做顿好吃的,庆祝一下。
却接到程东的电话。
“苏芸,子轩发烧了,一直在喊你。你能不能……过来看看?”
苏芸心里一紧。
“在哪?”
“在我这儿。地址我发你。”
苏芸挂了电话,拦了辆车,直奔程东的住处。
那是他和严莉莉的新家。
高档小区,环境很好。
苏芸按了门铃。
开门的是严莉莉。
穿着家居服,化着淡妆。
看到苏芸,她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客气的笑容。
“是苏姐吧?快进来,子轩在房间里。”
苏芸没理她,径直走进去。
客厅很大,装修得很豪华。
程东从房间里出来,脸色憔悴。
“苏芸,你来了。子轩烧到39度,一直说胡话,喊妈妈。”
苏芸走进房间。
程子轩躺在床上,小脸通红,闭着眼睛,嘴里嘟囔着。
她走过去,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很烫。
“吃药了吗?”
“吃了退烧药,但没怎么退。”
“去医院吧。”
苏芸抱起儿子。
程子轩感觉到她的气息,睁开眼睛。
“妈妈……”
“嗯,妈妈在。我们去医院。”
苏芸抱着儿子往外走。
程东和严莉莉跟在后面。
到了医院,挂号,看诊,验血。
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,需要打点滴。
苏芸陪着程子轩,在输液室坐着。
程东和严莉莉站在一旁。
气氛,有点尴尬。
程子轩抓着苏芸的手,不肯放。
“妈妈,你别走。”
“嗯,妈妈不走。”
苏芸轻声哄着。
严莉莉看着这一幕,眼神闪烁。
她拉了拉程东的衣袖。
“东哥,我去买点水。”
严莉莉走了。
程东在苏芸旁边坐下。
“苏芸,谢谢你。”
“他是我儿子,应该的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以前的事,是我对不起你。我会弥补的。”
“不用。你只要按时给抚养费,好好对子轩,就够了。”
苏芸的语气,很淡。
程东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最后,叹了口气。
“你和严莉莉……什么时候结婚?”
苏芸忽然问。
程东愣了一下。
“还没定……可能年底吧。”
“嗯。到时候,别让子轩当花童。他还小,不懂事,会难过。”
两人又沉默了。
程子轩睡着了。
小脸靠在苏芸怀里,呼吸均匀。
苏芸看着他,心里柔软的地方,被触动。
这是她的儿子。
无论他曾经多么伤她的心。
她依然爱他。
因为,她是他的妈妈。
输液结束,已经是晚上十点。
程子轩的烧退了。
苏芸抱着他,准备送他回程东那儿。
程子轩却醒了,搂着她的脖子。
“妈妈,我要跟你回家。”
苏芸看向程东。
程东点点头。
“让他跟你回去吧。明天我再接他。”
苏芸带着儿子,打车回家。
路上,程子轩一直靠在她怀里。
“妈妈,对不起。”
苏芸一愣。
“为什么道歉?”
“我不该锁你阳台,不该说那些话。爸爸都告诉我了,是他不对。”
程子轩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“妈妈,你别不要我。”
苏芸的眼泪,掉了下来。
“傻孩子,妈妈怎么会不要你。妈妈永远爱你。”
“我也爱妈妈。”
程子轩抱紧她。
苏芸搂着儿子,心里,终于暖了起来。
她知道,儿子还小,需要引导。
需要时间,去理解大人的世界。
而她,会一直陪着他。
回到家,苏芸给儿子洗了澡,哄他睡觉。
程子轩拉着她的手。
“妈妈,你会一直陪着我吗?”
“会。”
“爸爸也会。只是,爸爸和妈妈不在一起住了。但我们都爱你。”
“哦。”
程子轩似懂非懂,闭上了眼睛。
很快,睡着了。
苏芸坐在床边,看着他熟睡的小脸。
心里,充满了力量。
为了儿子,她也要坚强。
要活得好好的。
让他知道,妈妈很厉害。
可以保护他,可以给他一个温暖的家。
第二天,苏芸送儿子去上学。
然后,去新公司上班。
工作很琐碎,复印,打印,接电话,整理文件。
但她做得很认真。
同事都很友好,知道她的情况,对她很照顾。
中午休息时,她收到了程东的转账。
五十万,还有第一个月的抚养费。
他留言:剩下的五十万,下个月给。子轩麻烦你了。
苏芸回了句:好。
关掉手机,继续工作。
日子,一天天过去。
苏芸渐渐适应了新生活。
工作,带孩子,做饭,打扫。
虽然累,但充实。
程子轩也慢慢接受了父母分开的事实。
他依旧会去程东那儿住,但更多时间,是和苏芸在一起。
他不再提严阿姨。
也不再锁阳台。
他甚至,会帮苏芸做家务。
虽然做得很笨拙。
但苏芸很开心。
她看到儿子在成长。
在变好。
一个月后,程东和严莉莉结婚了。
没有办婚礼,只是领了证。
程东给苏芸发了条信息:我们结婚了。子轩这周末在我这儿,我带他去见见……新妈妈。
苏芸看着“新妈妈”三个字,心里刺痛。
但她回了句:好。别让孩子难过。
周末,程子轩去了程东那儿。
回来时,情绪低落。
苏芸问他怎么了。
他说:“严阿姨怀孕了。爸爸说,我要有弟弟妹妹了。”
苏芸心里一沉。
但脸上,还是笑着。
“那不是很好吗?以后有人陪你玩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爸爸会不会不要我了?”
“不会。爸爸爱你,永远爱你。”
苏芸抱住儿子。
心里,却有些担忧。
严莉莉有了自己的孩子。
程东的心,会不会更偏向那边?
程子轩以后,会不会受委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能,更努力地对儿子好。
让他知道,妈妈这里,永远是他的家。
又过了一个月。
苏芸在公司转正了。
薪水涨到四千。
虽然不多,但够她和儿子的基本开销了。
她报了个会计培训班。
想学点技能,以后换个更好的工作。
每天下班后,去上课。
很累,但很充实。
程子轩也很懂事,自己写作业,不打扰她学习。
日子,好像慢慢走上了正轨。
直到那天晚上。
苏芸下课回家,看到程子轩坐在沙发上哭。
眼睛红肿。
“子轩,怎么了?”
“妈妈……爸爸打我。”
苏芸心里一惊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我不小心,把严阿姨的项链弄坏了。她说那是爸爸送她的礼物,很贵。爸爸生气了,就打我……”
程子轩掀起衣服,背上,有几道红印。
苏芸的怒火,瞬间冲了上来。
她拿出手机,给程东打电话。
“程东!你凭什么打孩子!”
电话那头,程东的声音很疲惫。
“苏芸,子轩太调皮了。那条项链三万多,他……”
“三万多的项链,比儿子还重要?程东,你还是人吗?”
“我……我当时气昏头了。我也后悔了……”
“后悔有用吗?程东,我告诉你,从今天起,子轩不会再去你那儿了。你也别想再见他!”
“苏芸,你不能这样!我是他爸爸!”
“你不配!”
苏芸挂了电话。
抱着儿子,眼泪直流。
“子轩,对不起,妈妈没保护好你。”
“妈妈,我不疼了。你别哭。”
程子轩用小手擦她的眼泪。
苏芸的心,更痛了。
她知道,程东变了。
自从和严莉莉结婚,自从严莉莉怀孕。
程东的心,已经完全偏向了那边。
儿子在他心里,已经没那么重要了。
她不能再让儿子受委屈。
她要争取儿子的全部抚养权。
不让程东再见他。
至少,在程东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前,不能见。
第二天,苏芸去了律师事务所。
咨询变更抚养权的事。
律师说,如果有家暴证据,可以申请限制对方探视。
甚至,可以变更抚养权。
苏芸提供了程子轩背上的伤照片。
还有程东承认打孩子的录音。
律师说,这些证据足够了。
她可以起诉。
苏芸点头。
“好,我起诉。”
她不想再忍了。
为了儿子,她必须强硬。
起诉书递交后,程东慌了。
他给苏芸打电话,发信息,求她撤诉。
“苏芸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我当时是气糊涂了。你让我见见子轩,我跟他道歉。”
“程东,你现在知道错了?打孩子的时候,你想过他是你儿子吗?”
“我……苏芸,求你了。我不能不见子轩。我是他爸爸啊!”
“你现在知道你是他爸爸了?你和严莉莉过你们的好日子去吧。子轩有我,就够了。”
苏芸的态度,很坚决。
程东没办法,只能找律师应诉。
开庭那天,苏芸带着程子轩去了。
程东也来了,一个人。
严莉莉没来。
法官看了证据,听了双方的陈述。
最后,判决:程东的行为,构成家庭暴力。限他在六个月内,不得探视程子轩。六个月后,视其悔改情况,再决定是否恢复探视权。
程东当场就哭了。
他看向程子轩。
“子轩,爸爸错了。你原谅爸爸,好不好?”
程子轩躲在苏芸身后,不敢看他。
苏芸拉着儿子,转身离开。
走出法庭,阳光明媚。
苏芸深吸一口气。
感觉,心里的那块大石头,终于落地了。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未来的路,还很长。
但至少,她保护了儿子。
这就够了。
回家的路上,程子轩小声问:“妈妈,爸爸以后……真的不能见我吗?”
苏芸蹲下身,看着他。
“不是永远。只要爸爸认识到错误,真心悔改,妈妈会让他见你的。但在这之前,妈妈要保护你。”
“嗯。妈妈,我爱你。”
“妈妈也爱你。”
母子俩手拉手,走在阳光下。
背影,坚定而温暖。
日子,继续。
苏芸工作,学习,照顾儿子。
程东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。
但不再要求见儿子。
严莉莉生了个女儿。
程东的朋友圈,偶尔会晒一家三口的照片。
很幸福的样子。
苏芸看到,心里还是会刺痛。
但很快,就释然了。
每个人,都有自己的选择。
程东选择了他的新家庭。
而她,选择了儿子,选择了独立。
没什么好遗憾的。
一年后。
苏芸拿到了会计证。
换了一份新工作,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。
月薪六千。
虽然不高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
她租了个小房子,和儿子搬了出来。
把原来的房子租了出去,每月有三千租金。
加上工资,生活宽裕了很多。
程子轩上三年级了。
成绩不错,也很懂事。
他会帮苏芸做家务,会在她加班时,自己煮面条吃。
周末,苏芸会带他去图书馆,去公园。
母子俩的生活,简单而充实。
程东的六个月禁见期过了。
他申请恢复探视权。
苏芸同意了。
但要求,必须在她的陪同下。
程东答应了。
第一次见面,是在麦当劳。
程东早早到了,买好了程子轩爱吃的薯条和汉堡。
看到儿子,他眼睛红了。
“子轩,长高了。”
程子轩看着他,有点陌生。
“爸爸。”
“哎。”
程东想抱他,但程子轩躲开了。
苏芸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
父子俩坐在一起,聊了会儿天。
大多是程东问,程子轩答。
临走时,程东塞给程子轩一个红包。
“拿着,买点喜欢的。”
程子轩看向苏芸。
苏芸点点头。
“谢谢爸爸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程东看着儿子,欲言又止。
最后,只说:“以后,爸爸每个月都来看你。”
离开麦当劳,程子轩问苏芸:“妈妈,爸爸好像老了。”
“人都会老的。”
“他还爱我吗?”
“爱。只是,他的爱,分给了很多人。但妈妈的爱,全部给你。”
程子轩笑了。
“我也全部给妈妈。”
苏芸也笑了。
心里,满满的。
她知道,过去的伤痛,不会完全消失。
但至少,她和儿子,走出来了。
而且,走得很好。
又过了半年。
苏芸接到了程东公司的电话。
是人力资源部打来的。
“请问是苏芸女士吗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我们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,是关于程东先生在职期间,挪用公款的事。信里提到,您可能掌握一些证据。所以,想跟您核实一下。”
苏芸愣住了。
匿名举报信?
不是她做的。
她早就答应程东,不泄露那些证据。
“抱歉,我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“是吗?但举报信里附了一些邮件截图,看起来像是从程东先生的邮箱流出的。而您,曾经是他的妻子……”
“我已经和他离婚很久了。他的事,我不清楚。”
“好的,打扰了。”
挂了电话,苏芸心里,有点乱。
是谁举报的?
严莉莉?
还是程东的竞争对手?
但很快,她就知道了答案。
程东给她打来了电话。
声音里,充满了绝望和愤怒。
“苏芸!是不是你举报的?你答应过我的!你答应过不会泄露的!”
“不是我。”
“不是你还有谁?那些邮件,只有你看过!”
“程东,你冷静点。不是我做的。我要是想举报,早就举报了,何必等到现在?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是程东压抑的哭声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公司已经报警了……我完了……”
苏芸心里,五味杂陈。
“程东,你……自首吧。或许,还能减轻处罚。”
“自首?呵呵……苏芸,我这辈子,毁了。都毁了……”
电话挂断了。
苏芸坐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她知道,程东的人生,从此改变了。
挪用公款,数额巨大,等待他的,将是法律的严惩。
而她,心里没有快感。
只有悲哀。
为程东悲哀。
也为他们曾经的婚姻悲哀。
几天后,新闻上报道了这件事。
某公司项目总监程某,因挪用公款,被警方带走调查。
苏芸关了电视。
不想再看。
程子轩问:“妈妈,爸爸怎么了?”
“爸爸犯了错,要接受惩罚。”
“他会坐牢吗?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……我还能见他吗?”
“等他接受了惩罚,改正了错误,妈妈会带你去看他的。”
“嗯。”
程子轩似懂非懂,但没再问。
生活,继续。
苏芸依旧工作,学习,照顾儿子。
程东的事,像一颗石子,投入湖中。
激起涟漪,但最终,归于平静。
又过了一年。
苏芸升职了,成了公司的财务主管。
月薪过万。
她贷款买了套小两居。
虽然不大,但很温馨。
她和儿子,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。
搬家那天,程子轩很开心。
“妈妈,我们有新家了!”
“嗯,喜欢吗?”
“喜欢!妈妈最棒了!”
笑着笑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是开心的泪。
她终于,靠自己的努力,给了儿子一个安稳的家。
也给了自己,一个全新的开始。
晚上,她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。
“苏芸,我是程东。我在里面,很好。不用担心。谢谢你,最后没有落井下石。也谢谢你,把子轩教育得那么好。我错了,真的错了。对不起。”
苏芸看了很久。
回了一句:“好好改造,重新做人。子轩长大了,他会理解。”
发送。
然后,删除了信息。
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吧。
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和儿子一起。
走向更好的未来。
窗外,月光皎洁。
室内,灯火温馨。
苏芸看着熟睡的儿子,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。
然后,走到窗边,看着夜色。
心里,平静而坚定。
她知道,曾经的屈辱,曾经的伤痛,都已经成为了过去。
苏芸的生活,像一列终于驶入正轨的火车,平稳地向前。
她的会计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。公司老板欣赏她的踏实和细致,很多重要账目都交给她处理。薪水也水涨船高,加上出租旧房子的租金,她和程子轩的日子,过得比从前宽裕、平静得多。
程子轩上四年级了。褪去了曾经的顽劣和戾气,他变得沉静懂事了许多。学习成绩稳步提升,不再需要苏芸时刻紧盯。放学后,他会先完成作业,然后帮苏芸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,比如淘米、择菜。周末,他会主动拿出自己的零花钱,对苏芸说:“妈,今天我们别做饭了,我请你吃门口的牛肉面。”
苏芸常常看着儿子,心里涌动着酸楚又欣慰的暖流。她有时会想,那场酷热阳台上的囚禁,那场被至亲背叛的锥心之痛,或许在命运的诡异拨弄下,反而成了儿子成长的转折点。他亲眼目睹了家庭的破碎,感受了人情冷暖,也终于一点点明白了,谁才是那个永远会为他敞开怀抱、不计代价爱他的人。
程东入狱的事,在最初的风波过后,渐渐尘埃落定。他被判了刑,刑期不短。苏芸信守承诺,在判决生效、一切已成定局后,将他电脑里那些证据的原始文件彻底删除。她不想让那些东西,再在未来任何时刻,影响到儿子。
她带着程子轩去探过一次监。
隔着玻璃,程东穿着囚服,剃了短发,苍老憔悴得厉害。他看到儿子,眼圈瞬间红了,拿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子轩……长这么高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程子轩抿着嘴,看着他,好一会儿才叫了一声:“爸。”
“哎,哎!”程东忙不迭地应着,眼泪滚了下来,“爸爸对不起你,对不起你妈妈……爸爸错了,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“你在里面,好好听管教的话。”程子轩像个大人一样嘱咐,“好好吃饭,别生病。”
“好,好,爸爸听你的。”程东哽咽着,目光转向苏芸,充满了复杂的情绪,有悔恨,有感激,也有无尽的怅惘,“苏芸……谢谢你,还愿意带他来看我。也谢谢你,把他教得这么好。我……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,就是你。”
苏芸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:“都过去了。你好好改造,争取减刑,早点出来,重新开始。子轩会等你。”
探视时间不长。离开时,程子轩拉着苏芸的手,走得很稳。出了监狱大门,阳光有些刺眼,他抬头看了看天,轻声说:“妈,爸爸看起来好可怜。”
苏芸握紧他的手: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错的事付出代价。他现在可怜,但这是他应该承担的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给他一点希望,让他有改过自新的动力。但我们的生活,要继续往前,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程子轩点点头,把苏芸的手握得更紧了些,“妈,我们回家吧。晚上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。”
“好,妈给你做。”
时光如流水,冲刷着过往的伤痛,也沉淀出生活的崭新模样。
三年后。
苏芸所在的小公司发展不错,老板有意提拔她做财务经理。她拒绝了,反而提出了一个让老板惊讶的建议:她想入股,成为公司的小股东,同时负责财务和部分行政管理工作。她拿出了这几年的积蓄,加上一笔小额贷款,凑够了入股的资金。
老板欣赏她的胆识和能力,考虑再三,同意了。从此,苏芸的身份从“苏会计”变成了“苏总”。虽然公司规模不大,但这个“总”字背后,是她用无数个加班学习的夜晚、用兢兢业业的态度和日渐精进的业务能力换来的。她再也不是那个手心向上、仰人鼻息的家庭主妇了。
程子轩上了初中,是个挺拔清秀的少年。学习成绩优异,是班上的学习委员。性格开朗了不少,有了自己的朋友,也会在母亲节偷偷用零花钱给苏芸买一小束康乃馨。
曾经的那些亲戚,早已疏远。大伯一家、三姑等人,在程东出事、苏芸“翻身”后,似乎自觉无趣,也或许是从别处听到了苏芸如今过得不错的风声,觉得脸上无光,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。那个名为“相亲相爱一家人”的微信群,苏芸早就退了,了无痕迹。
倒是有一次,苏芸在商场偶然遇到了前婆婆。
老太太牵着一个小女孩,应该是程东和严莉莉的女儿。她老了很多,背有些佝偻,衣着也不复从前的讲究。看到苏芸,她先是一愣,眼神躲闪,似乎想装作没看见低头走开。
苏芸却平静地走了过去,主动打了招呼:“阿姨,好久不见。”
前婆婆有些尴尬地“哎”了一声,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:“是……是苏芸啊。是好久不见了。”她下意识地把身边的小女孩往身后带了带。
苏芸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,粉雕玉琢,很像严莉莉。“这是东东的女儿吧?长得真可爱。”她的语气很寻常,就像在评论别人家的孩子。
“是,是……”前婆婆嗫嚅着,飞快地看了一眼苏芸身上质地考究的羊绒大衣和手里精致的手提包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,有羡慕,或许还有些许懊悔。“你……你现在看着挺好。”
“还行,平平淡淡过日子。”苏芸微笑道,“子轩上初中了,个子都快比我高了,学习也还行。”
“那好,那好啊……”前婆婆喃喃道,似乎不知道再说什么。她身边的小女孩扯了扯她的衣角,嚷着要去买冰淇淋。
“那您忙,我先走了。”苏芸点点头,姿态从容地转身离开。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,但她没有回头。
走出几步,她听到前婆婆低声对孙女说:“看到没,你要好好读书,将来像……像那个阿姨一样,靠自己,有本事……”
苏芸的脚步顿了顿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不是胜利的笑,而是一种释然。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山,如今看来,不过是个小土坡罢了。她早已翻越,看到了更广阔的风景。
至于严莉莉,苏芸后来从一些零碎的消息中拼凑出了她的现状。
程东入狱,那套用赃款支付了部分首付的房子自然被查封追缴。严莉莉带着女儿,没了经济来源,又背上了一部分债务(尽管法律上她可能无需承担程东的刑事债务,但生活陷入困顿是必然的)。她试图找过程东以前的“朋友”求助,但树倒猢狲散,没多少人愿意搭理她。据说她把女儿扔给了程东母亲,自己跑去南方打工了,具体如何,无人知晓,也没人关心。
苏芸听到这些,内心毫无波澜。那曾经让她痛彻心扉、感觉天塌地陷的“严阿姨”,如今在她的人生剧本里,连个像样的配角都算不上了,顶多是一笔早已翻过的、微不足道的注脚。
又是一个春节。
苏芸没有回老家。母亲前年生病去世了,老家只剩下一些关系淡淡的亲戚,没什么必要回去。她和程子轩在自己的小家里过年。
腊月二十九,她带着儿子去超市大采购,买了很多年货。程子轩推着购物车,已经比她高出小半个头,能轻松地把米、油这些重物搬上车。
回到家,母子俩一起贴春联、窗花。苏芸在厨房里准备丰盛的年夜饭,程子轩在旁边打下手,剥蒜、洗菜,时不时讲两句学校的趣事,逗得苏芸发笑。厨房里热气蒸腾,香气四溢,充满了温馨的烟火气。
晚上,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上桌。苏芸开了瓶饮料,给儿子倒上,自己也满了一杯。
“妈,新年快乐!”程子轩举起杯子,眼睛亮晶晶的,“祝您新的一年,身体健康,工作顺利,越来越年轻漂亮!”
苏芸笑着和他碰杯:“谢谢宝贝。妈妈也祝你,学习进步,健康快乐,长得又高又帅!”
窗外,不时有绚烂的烟花升起,炸开漫天华彩,映亮了夜空。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,欢声笑语不断。
程子轩给苏芸夹了只她最爱吃的虾,忽然说:“妈,我现在觉得,咱们家这样挺好的。”
苏芸看着他:“怎么个好法?”
“就……很踏实,很安心。”程子轩认真地说,“以前我小,不懂事,总觉得家里吵吵闹闹的,爸爸总是不回来,你总是不开心。现在虽然就我们两个人,但家里总是暖暖的,我知道你什么时候都在,你也知道我在想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,“而且,妈你现在特别厉害,我同学都知道我妈是公司老板,可羡慕我了。”
苏芸的眼眶有些发热。她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:“傻孩子,妈不是什么大老板,就是个小股东。妈最大的成就,是把你养得这么好。”
“我也觉得我挺好的。”程子轩调皮地笑了,随即又正色道,“妈,以后我长大了,赚很多钱,给你买大房子,带你到处去玩。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。”
“好,妈等着。”苏芸的声音有些哽咽,但脸上是无比幸福的笑容。
这一刻,所有的委屈、不甘、愤怒、痛苦,都真正地远去了。它们化作了她骨子里的韧劲,化作了她保护自己和儿子的铠甲,也化作了此刻这平淡幸福里,最厚重温暖的底色。
年初三,高中同学聚会。苏芸本来不想去,但当年的同桌,现在的好友周婷再三邀请,说她“必须得来亮个相”,苏芸拗不过,便去了。
聚会定在一家不错的酒店包厢。苏芸到的时候,人已经来了大半。多年不见,同学们变化都很大,有的发福了,有的沧桑了,也有的保养得宜,意气风发。
苏芸的出现,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针织裙,外搭一件浅咖色长款开衫,长发微卷,松松挽在脑后,化了淡妆,气质温婉沉静,却又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。和几年前同学会上那个沉默寡言、衣着朴素、眉宇间总带着愁绪的苏芸判若两人。
“哎呀,苏芸!你可来了!”周婷第一个冲过来拉住她,上下打量,啧啧称赞,“我的天,你这是逆生长啊!越来越有味道了!快说说,用了什么保养秘方?”
其他同学也围了过来,七嘴八舌。
“真是苏芸啊?差点没认出来!”
“气色真好,看来日子过得舒心。”
“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?可以啊老同学,深藏不露!”
苏芸笑着和大家寒暄,态度大方得体。她注意到,角落里坐着王薇。王薇当年是班花,家境好,嫁得也好,一向是同学会的焦点。此刻,她看着被围在中间的苏芸,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,低头摆弄着手机。
席间,大家聊天叙旧,话题自然绕不开家庭事业。有人问苏芸:“苏芸,你爱人今天怎么没一起来?”
周婷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苏芸。苏芸知道她是好意,怕自己尴尬。
苏芸微微一笑,声音清晰地回答:“我离婚几年了,现在一个人带着儿子过。”
包厢里静了一瞬。不少同学露出惊讶或同情的表情。毕竟,在很多人看来,一个中年女人独自带着孩子,总归是有些“不幸”的标签。
王薇这时抬起头,状似关心地问:“离婚了呀?那带孩子挺辛苦的吧?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?收入稳定吗?一个人供孩子上学不容易吧?”她语气里的那点微妙的优越感和试探,周围人都听得出来。
苏芸还没开口,周婷先忍不住了:“王薇,你这什么话?苏芸现在可是自己公司的股东,能干着呢!人家儿子也争气,学习顶呱呱,用得着你操心?”
苏芸拍了拍周婷的手,示意她稍安勿躁,然后平静地看向王薇,回答道:“还好,不算辛苦。我自己在一家公司有点小股份,兼管点事,收入还过得去,养活我们母子俩绰绰有余。孩子也懂事,不怎么让我操心。一个人是清净点,但时间自由,也挺好。”
她的语气不卑不亢,既没有炫耀,也没有诉苦,就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。反倒是王薇,被她这份从容衬得有些小家子气。
“就是,”另一个女同学接话,“现在时代不同了,女人自己能挣钱,能立得住,比什么都强。苏芸这样多好,又独立又有能力,活出自我了。”
话题很快被带开,大家又开始聊起别的。但不少人再看苏芸的眼神,已经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和敬佩。
王薇没再说话,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默。
饭后,大家互相道别,约定下次再聚。周婷挽着苏芸的胳膊往外走,小声说:“看见没,你今天可把某些人的风头全抢了。你都不知道,前几次聚会,王薇可劲炫耀她老公又开了分公司,她儿子去了国际学校,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。就该让她看看,什么才是真正的过得好的女人!”
苏芸失笑:“我跟她比什么呀。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心态!”周婷用力点头,“苏芸,我真的为你高兴。你不知道,以前我看你……总觉得你心里压着块大石头,看着就让人心疼。现在好了,石头没了,你整个人都在发光。”
苏芸心头一暖,用力回握了好友的手。
走到酒店门口,夜风微凉。程子轩发来微信:“妈,聚会结束了吗?要不要我去接你?”
苏芸心里甜甜的,回道:“快了,不用接,妈打车回去。你作业写完了早点睡。”
“嗯,你注意安全,到家给我发个信息。”
苏芸收起手机,抬头望着城市璀璨的夜景。灯火如星河倾泻,每一盏灯下,或许都有不同的悲欢故事。她的故事里,曾有过漫长的黑夜和刺骨的寒冬,但她终于靠着自己,一点点走了出来,走到了这片温暖明亮的灯光之下。
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,感觉五脏六腑都透着畅快。未来或许仍有风雨,但她已无所畏惧。因为她已经明白,真正的安全感,从来不是别人给的,而是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。真正的幸福,就藏在这独立、清醒、有能力爱自己、也有余力爱所爱之人的每一天里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程子轩发来的一张照片。他做了个简单的水果拼盘,摆成了爱心的形状,旁边写着:“等妈妈回家(笑脸)”。
苏芸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,但这次,全是暖意。
她拦了辆出租车,报出那个属于她和儿子的小家的地址。车子驶入流光溢彩的街道,向着家的方向,稳稳前行。
她知道,那里有灯,有暖正规股票配资网址,有她崭新的、牢牢握在自己手里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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